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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第一次对视 第 ...

  •   第一回烬河之畔

      从九黎城回来后的第一日。

      长庚依旧站在烬河入口,灰袍垂落,像一百三十七年来的每一个时辰。界碑上的刻痕,又多了二十三道。她离开的那一日一夜,二十三缕命烬无人接引。她回来后一一补上了刻痕,手很稳,心却不那么静了。

      心口那烫还在。

      它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不再是陌生的闯入者,而像一个住进心里的客人,虽不言语,却时刻提醒着她的存在。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烬渊在她身侧站定,与她一同望着烬河。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下渊是常态,但这沉默与从前不同。从前的沉默是空的,是死的,是彼此不存在。现在的沉默是满的,是活的,是两个人都在。

      风吹过,卷起烬沙,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

      长庚忽然开口。

      “在想什么?”

      “在想你。”烬渊说。

      她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想我什么?”

      “想你在下渊一百三十七年是怎么过的。想那十七万缕命烬从你身边飘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想一个人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闷吗?”

      长庚想了想。

      “从前不觉得闷。”她说,“习惯了。”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有时候会觉得空。”

      “空?”

      “你不在的时候。”她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一百三十七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你不在的时候”。从前只有“我在”和“命烬在”。但现在,有了“你”。

      烬渊看着她,目光里那温柔更浓了。

      “我以后尽量少让你空。”他说。

      长庚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上扬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自己知道,那是笑。

      他们并肩坐下,还是那个位置,背靠着界碑。

      石头是凉的,但靠久了,也有了温度。就像他们之间,从陌生到熟悉,从戒备到信任,也不过几日。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长庚忽然问,“在想什么?”

      烬渊想了想。

      “在想,终于等到了。”

      “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一万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真见到了,反而什么都不用想了。”

      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说,“在想,这个人不该来。”

      “那为什么没赶我走?”

      “不知道。”她说,“手按在刀上,却拔不出来。心里有个声音说,别赶。”

      “那个声音现在还在吗?”

      她看着他。

      “在。”她说,“它说,别让他走。”

      烬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第二回对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互相看。

      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而是刻意的、长时间的、仿佛要把对方刻进眼底的看。

      长庚看他的眼。那双眼睛,初见时是灰底的,瞳仁深处有一缕将熄未熄的红。现在那红还在,却不像将熄了,而是微微跳动着,像一簇刚刚点燃的火。

      她看他的眉。眉骨高耸,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可那傲气已经被时间磨平了,只剩下沉静。

      她看他脸上的龟裂。那些纹路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额头延伸到脖颈。每一道纹里,都藏着一万三千年的风霜。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年——上渊、中渊、下渊,南疆、北漠、西荒。他一个人走,一个人找,一个人等。这些纹路,就是那些年刻下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脸颊上最深的一道纹。

      他一怔,但没有躲。

      那道纹是温的,粗糙的,像干涸的河床。她轻轻划过,从眼角到嘴角。他闭上眼,任她摸。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她收回手。

      他睁开眼看她。

      烬渊也在看她。

      看她那双眼睛。黑得极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那光初见时很淡,现在却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他知道,那是她心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苏醒。

      看她的眉。淡淡的,弯弯的,安静得像两笔写意。此刻微微蹙着,好像在想着什么。

      看她的唇。薄薄的,紧紧的,很少说话。但现在她会笑了。虽然很轻,虽然很短,但那是笑。

      他看她的手腕。那道旧痕在暗红天光下隐隐发光,弯如月牙。他记得万年前,她沉入烬河之前回头那一眼,那道痕在他眼底刻了一万年。

      “在看什么?”她问。

      “在看一万三千年的答案。”他说。

      她不懂。

      他也不解释。

      只是继续看。

      这一看,看了很久。

      久到又有三缕命烬飘过,落入烬河。久到暗红的天光似乎暗了一些,又亮了一些。久到他们几乎忘了时间。

      终于,长庚开口。

      “烬渊。”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真的想起来。”

      他看着她。

      “不怕。”他说,“你想起来,我就有两个你了。一个记得我的,一个不记得我的。都是你。”

      长庚心口一烫。

      “那你想我想起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也不想。”他说,“想,是因为那是我们的事,不该只有我记得。不想,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长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看着他眼底那缕红。

      然后她靠在他肩上。

      他轻轻揽住她。

      两人就这样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第三回烬河的颜色

      “你有没有发现,”长庚忽然说,“烬河的颜色变了?”

      烬渊看向那条河。

      依旧是黑的。纯粹的、不容一丝光的黑。

      “没有。”他说。

      “不是真的变。”长庚说,“是我看它的感觉变了。”

      “怎么变?”

      她想了想。

      “从前看它,是空的。黑就是黑,什么都没有。现在看它——”她顿了顿,“觉得它里面藏着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沉下去的命烬。”她说,“十七万四千三百六十多缕。它们都在里面。只是我看不见。”

      烬渊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河变了。”他说,“是你变了。”

      她一怔。

      “你从前只看表面。”他说,“现在开始往深处看了。”

      长庚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想,他说的对。她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从他出现的那一天。从他拿出琥珀的那一瞬。从他告诉她万年前的事的那一刻。

      她变了。

      她开始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风吹过,烬沙卷起,又落下。那些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你听。”长庚说。

      “听什么?”

      “那些声音。”她说,“从前听,只是风声。现在听,好像有人在说话。”

      烬渊侧耳听了一会儿。

      “说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他们在看着我。”

      “谁?”

      “那些沉下去的命烬。”她说,“十七万四千三百多缕,都在看着我。”

      烬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她真的变了。

      从前的守门人,眼里只有数字。现在的守门人,眼里有光,有声音,有那些沉在河底的命烬。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出现的那一天。

      他忽然有些懂了。也许这就是燃烧——

      不是轰轰烈烈的焚尽,而是慢慢变得柔软,变得敏感,变得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他说。

      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声。

      他第一次听见她笑。

      那笑声像风铃,像溪水,像这死寂的下渊里忽然开出的花。

      “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笑你总说在想我。”

      “本来就是。”他说。

      她没再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条河。

      那河依旧黑,但她觉得,黑里有了光。

      第四回星河之下

      夜更深了。

      下渊没有星,但他们都知道,头顶有一条星河。横贯天际,从东到西,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她也看不见的地方。

      “那颗星,”长庚忽然问,“真的叫长庚?”

      “真的。”烬渊说。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它是日落后第一颗出现的星。”他说,“太阳落下,天快黑了,它亮起来,给人指路。”

      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那启明呢?”

      “启明是黎明前的星。”他说,“天快亮了,它亮起来,告诉人黑夜要结束了。”

      “它们是同一颗?”

      “是。”他说,“黄昏叫长庚,黎明叫启明。”

      长庚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星空。

      “那颗最亮的呢?”她指着天边一颗极亮的星。

      烬渊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白虎星。”他说,“我们族的守护星。每一代白虎神君燃尽之后,都会变成它。”

      “你也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也许不会。”

      “为什么?”

      “我神骨已污。”他说,“污了,就化不了星。”

      长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颗星,看着那颗属于他族人的星。

      “如果化不了,”她轻声问,“你会去哪?”

      “归于虚无。”他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长庚心口一紧。

      她不想他归于虚无。

      她想他变成星,变成光,变成她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

      “那你看那颗。”她指着白虎星,“以后我看它,就当看你。”

      他看着她。

      “好。”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那条看不见的星河。

      “烬渊。”她唤他。

      “嗯?”

      “我第一次这样看一个人。”她说。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我也是。”他说,“一万三千年,第一次。”

      她没再说话。

      只是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一万三千年一样长。

      远处,又有一缕命烬飘落。

      很淡,很轻,从虚空中来,缓缓飘向烬河。

      长庚看着它飘过。

      这一次,她没有数数字。

      她只是在想,这缕命烬生前是什么人?有没有人等他?有没有人记住他?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有人记住他。

      就像她记住他一样。

      她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烬语录·第五章终】

      她第一次主动看他,

      第一次问他怕不怕,

      第一次触碰他脸上的纹路。

      他第一次听见她笑,

      第一次觉得,

      这一万三千年的等待,

      值了。

      烬河依旧黑,

      但她觉得,

      黑里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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