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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一万年的孤独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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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烬渊的讲述
那夜之后,长庚开始追问。
不是追问自己的身世,而是追问他的过去。她想听,想听那一万三千年是怎么过来的。仿佛只要听懂了那些年,就能弥补些什么。
他们依旧坐在烬河畔,背靠界碑。这里已经成为他们专属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烬渊问。
“从最开始。”长庚说,“从你还不是不熄之人的时候。”
烬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最开始,我是白虎神。”他说,“镇守西方,掌兵戈杀伐,也掌命烬归途。那时候我不叫烬渊,叫白渊。”
“白渊。”长庚轻声重复。
“白虎一族生来就是神,没有童年,没有成长。一睁眼,就知道自己的职责。”他顿了顿,“但我有父母,有师长,有族人。那时候我不觉得孤独。”
“后来呢?”
“后来父母老了。”他说,“白虎虽然长寿,但也会老。我看着他们一天天衰弱,皮毛失去光泽,眼睛变得浑浊。他们死的时候,我守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命烬从身体里飘出来,从我面前飘过,落入烬河。”
他停了一下。
“我想伸手去抓,但抓不住。”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长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也会疼。”他说,“以前杀伐征战,从不觉得疼。但看着父母离去,疼得站不住。”
“后来呢?”
“后来师长也死了。”他说,“战死的。等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具尸身。我追着他的命烬跑,追到下渊,追到烬河边,眼睁睁看着它沉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在河边站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
“再后来呢?”
“再后来,挚友也死了。”他说,“死在我怀里。他拉着我的手说:我撑不住了,先走一步。你好好活着。我说好。然后他就没了。”
长庚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爱过任何人。”他说,“不敢爱。爱了就会失去。失去就会痛。痛了就会想死。但死不了。”
第二回漫长的行走
“后来你怎么过的?”长庚问。
“走。”他说,“一直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走到脚磨破了,长好了,再磨破。走到鞋穿烂了,再换一双。走到忘记了为什么要走,还在走。”
“走过哪些地方?”
“很多。”他说,“上渊的神殿,中渊的每一座城,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西荒的雪原,东海的岛屿,南疆的密林,北漠的沙丘。都走过。”
“有没有停下来过?”
“有。”他说,“看见好看的地方,就停下来,看几天。看见有意思的人,就停下来,聊几句。但停不了多久,就又走了。”
“为什么?”
“因为停下来的时候,会想她。”他说,“想她的时候,太难受。”
长庚心口一紧。
“后来呢?”
“后来就不停了。”他说,“一直走,走到累得什么都不想。那样最好。”
他顿了顿,又说:
“有一次,我在一座山下遇见一个牧童。牧童问我:老人家,你从哪里来?我说:从来处来。牧童又问:你要去哪里?我说:去去处去。牧童笑了,说:你说话好像我爷爷。我说:你爷爷呢?牧童说:死了。”
长庚听着,心里一酸。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牧童还在山下,赶着羊,唱着歌。”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被人问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然后被人忘记。”
长庚握紧他的手。
“你不会被忘记。”她说。
他侧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你。”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三回遗忘
“你恨过吗?”长庚问。
“恨过。”他说,“恨天,恨地,恨自己。但恨有什么用?恨也不能让她回来。”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了想。
“忘了。”他说,“忘着忘着,就熬过来了。”
“忘了什么?”
“忘了她的样子。”他说,“一万年之后,她的脸就模糊了。只记得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好看。具体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长庚看着他。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
“琥珀。”他说,“琥珀里的火认出了你。还有那道痕。”
他看向她的手腕。
“那道光沉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看见了那道痕。弯如月牙。从此就刻在脑子里了。”
长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道痕在暗红天光下隐隐发光。
“所以你就一直等?”
“一直等。”他说,“等到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说过的话。只剩那道痕,还在脑子里。”
“如果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等。”他说,“反正我也不会死。”
他笑了笑,很淡。
“现在等到了,那些年就不算白过。”
长庚沉默了很久。
她想象一个人,走了一万三千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看过无数风景,见过无数人,却始终是一个人。
“那一万三千年里,”她问,“你数过日子吗?”
“数过。”他说,“一开始数,数到三千六百五十万次日落,就不数了。”
长庚沉默。
三千六百五十万。她守了一百三十七年,送别十七万缕命烬,就觉得很久了。而他看了三千六百五十万次日落。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她问。
第四回孤独的尽头
夜更深了。
长庚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
“你现在还孤独吗?”她问。
他想了想。
“现在不孤独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他说,“就算你不记得我,就算你不说话,就算你只是站在那里,我也觉得,不孤独。”
长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着他,看着那条黑色的河。
河依旧无声地流。但她觉得,那流水声好像有了温度。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也孤独了一百三十七年。”
他看着她。
“以前我不觉得那是孤独。”她说,“我以为守门人就该那样。没有喜怒,没有悲欢,没有期待。只是站着,数着,刻着。”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那就是孤独。”
他轻轻揽住她的肩。
“以后不会了。”他说。
她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河。
远处,又有一缕命烬飘落。很淡,很轻,从虚空中来,缓缓飘向烬河。
长庚看着它飘过。
“它也在等吗?”她轻声问。
“也许。”他说,“也许在等一个人记住它。”
长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缕光落入烬河,沉入黑暗。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记住你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
她也在看他。
那一眼里,有一万三千年的孤独,终于到了尽头。
【烬语录·第六章终】
他讲了一万三千年的孤独,
她听了一夜。
原来孤独可以那么长,
长到忘了自己的脸。
原来孤独也可以那么短,
短到遇见一个人,
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