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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二:爱的错误语法 季然宣布无 ...

  •   季然宣布无限期退出艺术圈三个月后,艺术圈为了怀念以及造噱头,重新将他的早期个展《错误语法》在北京展出——这是他在伦敦毕业那年一鸣惊人的展览,也是后来所有评论家追溯他艺术脉络的起点。

      宋宁是开展第二周才去的。她选在工作日午后,展厅人最少的时候。
      展厅是水泥工业风,高大空旷。入口处没有前言,只有墙上一行烫金的英文:“Love is a language I never learned to speak correctly.”(爱是我从未学会正确言说的语言。)

      第一件作品就叫《预演》。
      那是一个由十二块屏幕组成的环形装置,每块屏幕上都在循环播放一段几秒钟的片段:指尖即将相触却错开,拥抱时僵硬的背部线条,吻到一半别开的脸,对视时突然垂下的眼帘……所有人类亲密的动作,都在完成的临界点上被截断、回避、中止。
      宋宁站在环形中央,被十二种“未完成”包围。她突然想起季然的手指——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递给她那本《行为心理学史》时,在酒吧昏暗灯光下转动酒杯时,在最后那个未接来电的红色图标上——它们似乎永远悬停在将要触碰什么的位置,却从不真正落下。
      第二展区叫《安全词》。
      一整面墙上,挂着三十七幅小尺寸油画,每幅画的都是同一个男子的背影。他穿着不同季节的衣服,站在各种场景前:海边、雪中、城市天台、美术馆展厅、拥挤的街头、空无一人的月台……但无论场景如何变换,他的肩膀永远微微前倾,那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
      画下的标签上,每幅画都有一个“安全词”:撤退、暂停、冷却、离线、缓冲、静音、休眠、逃离、蒸发、消解、归零……
      宋宁在一幅题为《缓冲》的画前停了好久。画中人站在美术馆的一幅名作前,那幅名作是弗里达·卡罗的《两个弗里达》——画家本人分裂的自我。而画中人的背影,与那幅名作形成了诡异的互文。
      她想起季然说过的:“观测者比展品更危险。”原来他早就在画里告诉所有人,他的一生都在“观测”亲密,永远置身事外,永远准备撤离。
      第三展区,也是最核心的展区,叫《吊桥》。
      那是一个占地五十平米的装置:一座用细钢丝和透明树脂板搭建的桥,横跨整个空间。桥面精致绝伦,在灯光下折射出冰晶般的光芒。但仔细看,那些“冰”在缓慢融化,水滴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一滴,一滴,坠入桥下的黑色水池。
      桥的对岸,空无一物。只有墙上投射着一行不断变化、又不断消散的诗句:
      **我建造通往你的桥
      用会融化的冰
      用会断裂的光
      用我所有不会成真的梦**
      宋宁没有上桥。她只是站在入口处,看着那座永远无法真正通行的、正在消逝的美丽建筑。桥头的解说牌上,是季然手写体的注释:
      “吊桥效应说,危险情境下的心跳加速会被误认为心动。但如果你一生都住在吊桥上呢?如果心动本身对你而言就是最危险的境况?那么你会选择拆掉桥,还是永远不走到对岸?”
      她站在那里,感觉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季然的展,表达的是,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将“爱”这件事本身,标记为了“错误”。
      离开展厅时,她在门口的留言簿前停下。厚厚的本子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各种颜色的字迹:“天才!”“震撼!”“看哭了。”“季然什么时候复出?”
      她拿起笔,悬在空中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只是轻轻合上了本子。
      有些懂得,不需要被看见。
      走出美术馆时,北京深秋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坚定地指向她要去的方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英国那边发来的会议确认邮件。她低头看了看,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头。
      那座冰桥很美,正在阳光下静静融化。但它终究只是一座桥,而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没有桥的河流上,建造自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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