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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三:无声的砝码 季然推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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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时,父亲正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大班台上一盏绿罩台灯,在光滑的木质表面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雪茄残留的淡香,和一种无声的、迫人的压力。
“回来了。”父亲没有转身,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季然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他看到桌面上摊开放着两份文件。一份的封面,他熟悉,是家族旗下核心投资集团近期主导的两个跨境并购案的概要,厚厚一叠。另一份,薄一些,封面上是几个简洁的英文单词,关于他名下艺术基金与画廊的股权转让及业务关停框架协议。
他的目光,先落在第一份文件的某页。在“前期战略与合规尽调支持机构”的拟定名单里,“心镜咨询”四个字,清晰、端正,被打印在靠前的位置。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父亲这时才转过身,在台灯的光影之外,他的脸半明半暗。“你看过了。心镜咨询,宋宁。”他念出这个名字,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普通合作方,“王总(集团内负责此案的高级总裁)评估过,背景干净,专业能力在初创团队里算顶尖,但资历和资源是硬伤。放进名单,不合规矩,会引人议论。”
季然没说话。他看着父亲走到桌前,用指尖点了点那份艺术基金的关停协议。
“你的那些展览、作品、基金,”父亲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玩够了,该收心了。集团需要你,这两个案子是很好的切入点。回来,从这两个项目开始,熟悉,然后接手你该负责的部分。”
季然终于抬起眼,看向父亲。
父亲的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说:时候到了,该回家了。
“这是条件?”季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选择。”父亲纠正他,手指在并购案文件和关停协议之间划了一条无形的线,“用这个,换那个。很公平。”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那些光却透不进这间屋子。
季然的目光再次落回“心镜咨询”那几个字上。他想起来宁在狭窄办公室里熬夜看资料时眼下的淡青,想起她谈起行业洞察时眼里灼人的光,想起她看似从容实则紧绷的脊背。他知道这两个跨境并购案对她和她的“心镜”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业务,那是一张通往真正核心舞台的、极其稀缺的入场券。它能瞬间洗净“初创”的稚嫩,赋予“心镜”旁人难以企及的信用与高度。
而他自己的艺术呢?
那间总是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顶层工作室,第一次个展前彻夜不眠的兴奋与恐惧,作品被误解时的愤怒,被懂得时那转瞬即逝的狂喜……它们曾是他对抗某种既定命运的堡垒,是他确认“我是季然,不只是季家儿子”的凭据。
可这些年,堡垒的墙是否早已在无声侵蚀中变得斑驳?抗拒本身,是否也成了一种疲倦的惯性?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在说:你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你的艺术,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但你现在有机会,用它换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扶一个人,上一级台阶。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说得对。回归家族,承担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是流淌在他血液里的必然。
从他出生在那个病房,冠以这个姓氏开始,这一天就已在命运之书上静静等待。他的艺术,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一场漫长而奢侈的青春期延宕。他曾经以为这场延宕可以没有尽头,直到宋宁出现。
她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她的挣扎是具体的,目标明确的,每一步都踏在现实的土地上,甚至带着一股狠劲。而他,看似自由不羁,实则被巨大的家族荫蔽悬在半空,无处着力。
或许,父亲和家族早已看透,只是在等他自己厌倦,或者,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让他自己走过来,亲手为这场延宕画上句号。
宋宁确实加速了这个进程。
季然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台灯光晕的边缘。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父亲常用的万宝龙钢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份关停协议的具体条款。目光落在最后的签名处,那里一片空白,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这几秒钟里,他脑海中没有闪过任何具体的画面,没有工作室的灯光,没有未完成的画作,没有那些掌声与争议。只是一片很空、很静的白。
然后,他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季然”两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异常平稳、工整,甚至比平时签名更显力道。
写完后,他轻轻将笔帽套回,没有发出碰撞的声响,然后将这支笔,端端正正地,横放在了那份签好字的协议之上。
父亲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份并购案的文件,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尽快和团队对接吧。心镜咨询那边,王总会处理。”父亲说完,重新转回身,面向窗外,不再看他。
季然拿起那份厚重的并购案文件,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走了出去。
他想,这好像是他能给宋宁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