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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四:阳光坠落之前 在成为那个 ...

  •   在成为那个“展示裂痕”的季然之前,他曾经是贝利奥尔学院一个过于明亮的男生。
      那是2014年的秋天,季然活在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明亮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组高光镜头:在查韦尔河上,他划艇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在足球场上,他踢前锋,进球后会张开双臂沿着边线狂奔,白色球衣下摆飞扬,像一面不知疲倦的旗。
      他学的是PPE,但最投入的是各种社团。
      他最爱的还是艺术社团顶楼那间有斜窗的工作室。下午的阳光会把整个空间切成明暗两半,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他会花整个下午在那里涂抹画布,颜色用得又猛又直接——大块的明黄、钴蓝、朱红。苏格兰社长说他“画得太满,太不知收敛”,他笑着回嘴:“把心里想的都倒出来,不好吗?”
      他真的把“心里想的”都倒出来了。那些画里是河上的波光,是赢球后草坪上躺倒的一片蓝色队服,是深夜图书馆窗格透出的暖黄灯光。一切都亮堂堂地袒露着,像他那个时期的人生。
      他那时相信的事物也简单得像画布上的原色:努力有用,朋友常在,未来是无数种可以亲手涂抹的可能。家族是一个遥远而安稳的背景音,父亲偶尔的越洋电话里,那些关于“长远规划”的问询,会被他轻松地用“拿了划艇奖牌”、“论文拿了A”挡回去。他还没学会那种后来浸入骨髓的疏离,还没发现“观察”比“投入”更安全。他还在生活里,全心全意地。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家族有人来伦敦,顺路“看看他”。不是父亲,是一位在投行高就的堂兄。他们在那家会员制俱乐部吃午餐,堂兄穿着定制的西装,问他毕业后的打算。季然谈起想申请皇家艺术学院,也许先在伦敦做一阵子独立艺术家。
      堂兄优雅地切着牛排,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却让季然后背微微发凉。“艺术很好,”堂兄说,“陶冶性情。家里也支持你玩玩。不过季然,玩够了,总要回家的。你知道,大家对你期望不一样。”
      那天晚上,季然回到牛津。他没去社团,也没去找朋友。他一个人去了河边,坐在他们常庆祝胜利的那段河岸。天已经黑了,对岸学院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颤抖的金黄。
      他看着那些光,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它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一层透明的、坚硬的、无法打破的东西。他还在岸这边,还能看见光,但那些光的热度,好像再也传不到皮肤上了。
      他开始享受那种漂浮的感觉。安全。一切都在下面,热闹是他们的,他只需看着。触碰可能带来疼痛,投入可能带来失控,而漂浮不会。漂浮是永恒的,安全的,洁净的。
      毕业前,他完成了那组后来被称作《预演》的小画稿:指尖在相触前错开,拥抱时脊柱僵硬的弧线,吻落在偏离脸颊一厘米的空气里。导师看了,沉默很久,说:“你在描述一种情感上的‘未完成时态’。”
      季然笑了笑,没解释。他想,不是“未完成”,是“不进入”。是提前离场,是保持距离,是给自己预留好所有出口。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亲手搭建一座无法通行的冰桥,会用“安全词”为每一份可能的心动作注脚,会在深夜的画室里,看着自己那些精致而冰冷的新作,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能够那样毫无保留地,用尽一整管明黄,只为了画一束下午四点半穿过斜窗的阳光。
      那阳光曾经真实地、暖烘烘地,照在他年轻的、还不知何为裂痕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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