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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人 新来的法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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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刑侦支队的走廊下午三点总是很安静。
沈确从三楼下来,手里捏着刚批完的案件审批表,打算送去档案室。路过二楼法医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没打算停。
但里面的人刚好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隔着那道十厘米宽的门缝,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两人对上一眼。
沈确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色的,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沈确不认识他。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原地多站了那半秒。
那人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隔着那道门缝,隔着那条走廊,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沈队?”身后有人喊他。
沈确回过头。是小李,拿着个文件夹跑过来。
等他再转回去的时候,门缝已经合上了。
那人不在了。
“沈队,这份要您签字。”小李递过来。
沈确接过去,低头签字。签完把笔还给小李,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关着的。
他皱了皱眉。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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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室的门关上了。
江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领的白大褂。布料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七年前那个雨夜,他躲在暗处,手里握着枪,也是这样的抖法。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害怕。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害怕。
那是——看见他的那一刻,心跳就再也回不去了。
七年。
他把白大褂展开,抖了抖,挂进柜子里。动作很慢,很稳,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确实做过无数次。
在来这儿之前,他在三个城市待过。换过两次身份,考了两遍法医执照,递了五份简历,只有这一份被选中。
不是运气好。
是因为他选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份工作,每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是在往这边靠近。
一步一步。
走了七年。
他抬手摸了一下口罩边缘。
这张脸,他不会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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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接到报警。
城郊废弃厂房发现一具尸体。沈确带队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弯腰钻进去,蹲下来看。
男性,三十岁左右,颈部有明显勒痕,死亡时间……他抬头找法医。
“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确侧身,一个人从他旁边挤过去,蹲在了尸体旁边。
白大褂。白手套。口罩。
新来的那个。
沈确看着他打开工具箱,取出手套、镊子、温度计,动作又快又稳,没有半点多余。全程没看他一眼。
“死亡时间?”沈确问。
那人没抬头:“体表温度下降幅度,结合尸僵程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到十二小时之间。具体等解剖。”
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但很清楚。
沈确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翻动尸体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专业,冷静,像做过几百遍一样。
“你以前在哪儿?”沈确问。
“什么?”
“以前在哪个市?”
那人顿了一下,没抬头:“……南城。”
“南城?”沈确想了想,“那边法医室缺人?”
“不缺。”
“那你调过来干什么?”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又是那个眼神。
沈确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太深了,像藏着什么东西,但又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尸体。
“这边案子多。”他说。
沈确愣了愣。
这个理由……也行吧。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问情况。小李拿着本子在记,报案的是个拾荒老头,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沈确一边听,一边余光扫了一眼那边。
那人还蹲着,背对着他。白大褂在地上拖了一截,沾了点灰。他没管,只顾着低头看尸体。
沈确注意到他的耳尖。
红的。
天热?厂房里确实闷。还是……
“沈队?”小李喊他。
沈确收回目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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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勘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等沈确签完最后一份现场记录,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那边的人收工具、摘手套、把尸体装袋。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
沈确皱了皱眉。蹲太久了,腿麻。
他走过去:“没事吧?”
那人抬头看他,隔着口罩:“没事。”
然后他拎起工具箱,往车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过头来。
“沈队。”
沈确愣了一下。他没自我介绍过。但转念一想,可能刚才小李喊的,听见了。
“嗯?”
那人看着他,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弯了弯——好像在笑。
“我叫江时。”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上了车,车门关上,开走。
江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听过。
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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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沈确还在办公室看卷宗。
城郊那个案子,死者身份还没确定,现场没找到身份证件,指纹比对也没出结果。他把现场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脖子上的勒痕很整齐,是某种细绳之类的东西……
门被敲了两下。
沈确抬头。
江时站在门口。
白大褂换成了便服,黑色卫衣,牛仔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我看灯还亮着。”他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沈确桌上,“法医室多泡了一杯。”
沈确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纸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谢谢。”
江时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确抬头:“还有事?”
江时摇摇头。
但他又多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看了沈确一眼。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然后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卷宗。
“这案子……”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
“没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确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那杯咖啡。
纸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三个字:
趁热喝。
字迹很工整,像小学生练字帖那种工整。
沈确愣了一下。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两秒,放在桌上。
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
他想起下午现场,那人蹲在地上,白大褂拖了一截,沾了灰也没管。
想起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腿麻了也没吭声。
想起那人回头说“我叫江时”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想起刚才那两秒里,那人看着他的眼神。
沈确把咖啡放下。
他拿起那张便利贴,又看了一眼。
趁热喝。
他皱了皱眉。
然后把便利贴夹进了卷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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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沈确关灯下楼。
路过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法医室的灯已经灭了。门关着。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值班的老张抬头看他:“沈队才走啊?”
“嗯。”
“那个新来的法医刚走没多久。”老张说,“就比你早一会儿。”
沈确脚步顿了顿。
“他住哪儿?”
“不知道,没问。”老张笑了笑,“不过挺有礼貌的,走的时候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沈确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
旁边那辆车他不认识。但车边上站着个人,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出半张脸。
江时。
他抬起头,看见沈确,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
“……沈队。”
沈确看着他:“住哪儿?”
“西城。”
“这么远?”
“还好。”
沈确没说话。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打方向盘,从那辆车旁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
沈确收回目光。
开出大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人已经上了车,车灯亮起来,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开。
沈确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在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拐弯了。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咖啡好喝吗沈队?
明天见。
——对了,他叫江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