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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学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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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学校就热闹起来了。
栾树下的空地被当作了临时报名点,摆了好几张张课桌,桌上摊着名册和笔墨,老师们俩俩一组,党遇和吴霞坐在桌后,一个负责登记名册,一个检查暑假作业。
本来没党遇什么事,想着再好好备俩天课。陈校长说是让党遇借着报名先认认学生和家长,比坐在办公室一直备课管用。
党遇依言照做,接过一份份作业,翻开、浏览、合上,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声音不大,语气也温和,可架不住那股认真劲儿——哪页空了,哪题没做,她都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仔细。几个本就心虚的孩子站在她面前,手指绞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吴霞在旁边看得直乐,等一个学生拿着被退回的作业灰溜溜走远,她胳膊肘碰碰党遇,压低声音笑道:“党老师,检查作业挺认真的嘛。看给刚刚那几个孩子吓得哟。”
党遇听出她话里的打趣,耳根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随便看看。这些孩子还是挺认真的,就……有几个可能假期玩忘了,作业落了几页。”
“你那是‘随便看看’?”吴霞学她翻作业的样子,板起脸,又自己笑出声来,“行了行了,严师出高徒,挺好的。”
两人又接待了几拨学生,趁空档歇了口气。吴霞趴在桌上,手指拨弄着笔杆,忽然叹了口气:“唉,我跟你说,我要顶替李老师当班主任了,这学期带高一。想想就头大,我自个儿还没整明白呢。”
党遇看了她一眼:“李老师?是那个家人生病的吗?”
“对的,调走了。去县城了,听说他爱人生病挺严重的。”吴霞托着腮,语气里有点羡慕又有点愁,“我就惨了,高一那帮小孩,刚升上来,胆子特别大,我一个人管五十几个,想想就愁得睡不着觉。”
党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想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是跳脱了一点,慢慢来吧,刚开始都这样。”
“你挺好的,高二的孩子要听话一点,老陈这安排。” “让我先去教高二,说先让我了解了解学校。高一事情太多,高三压力太大了,高二正好。”
吴霞点点头:“老陈这人确实好,会替你着想。”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这两天,老陈自己可有得忙了。”
“为什么?”党遇停下笔。
吴霞看看四周,凑近了些:“你不知道吧?每年开学这几天,总有几个学生不来报名。”
党遇抬起头。
“有的是自己不想读了,”吴霞掰着手指头数,“觉得自己成绩太差了,反正也考不上,再读下去也是浪费家里的钱。还有的是家里突然出了变故——爹病了、妈走了、家里突然供不起了,各种各样的原因。”她叹了口气,“老陈觉得这些娃娃可惜了,每回都要挨家挨户去劝。远的那些寨子,交通不便山路要走一两个小时,他也去。”
党遇听着,眼前浮现出陈校长那件发黄的旧T恤,和他永远笑呵呵的样子。原来那个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人,每年都要做这样的事。 “能劝回来吗?”她问。
吴霞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能劝回来,有些劝不回来。去年有两个,老陈跑了三趟,家长松口了,可娃娃自己不肯来,说出去打工能挣钱了,不想读了。”她声音低下去,“老陈回来好几天没说话。”
两人都沉默了。 党遇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名册。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格子里,每一个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不开花怎么会结果呢。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命运设下的考验还是残酷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吴霞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过了三点,来报名的人就渐渐少了。最后只剩她们两个坐在栾树下,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老长。风吹过来,栾树的叶子沙沙响,地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
党遇把名册拢了拢,抬头看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青幽幽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永远也翻不完。可她知道,山的那边有孩子不来了,有孩子要走了,有孩子的人生在这个秋天拐了一个弯。而陈艺才,大概正骑着那辆旧摩托车,颠簸在某一条山路上,去敲某扇也许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她忽然希望,那些门能为他打开。哪怕只开一条缝。
夜幕降临时,校园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教室、宿舍、走廊,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把操场边上的栾树照得影影绰绰。一个暑假没见的少年人们聚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像是要把两个月没说的话一口气倒干净。整个校园活过来了。
党遇坐在宿舍床边,听着窗外那些年轻的声音,腿脚酸软,心里却莫名踏实。忙了一整天,嗓子有点哑,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微微一紧——是李薇。 “喂,李姨。”
“小遇。”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到那边了吧?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大家都挺好的,这边的人对我很照顾。”党遇顿了顿,“您呢?身体还好吗?”
“我还行。”李薇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党遇太了解她了。李薇在孤儿院待了一辈子,从二十岁开始照顾孩子,如今五十出头了,腰弯了,头发也白了,可有什么难处从来不说。现在这个点了还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
她等着。 “小遇……”李薇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手里现在有钱吗?” 这话说得有些难为情。党遇知道,李薇能开这个口,那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是有个孩子生病了吗?”党遇坐直了身子。现在因为重病被遗弃的孩子不在少数,治疗起来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孤儿园虽然有国家的补贴,还是难免捉襟见肘。
“小浩。”李薇的声音有些发抖,“心脏一直不太好的那个,你还记得吧?前天想着要开学,我去给院里的孩子买书包,小浩没人看着就摔着一下。心脏病复发,情况不太好了,在医院住着。能凑的都凑了,现在还差三万多。”
党遇当然记得。她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小浩才两岁多,刚刚被好心人送到孤儿院来瘦瘦小小的,嘴唇总是发紫。
“我想着找几个从院里出去的孩子帮帮忙。”李薇说,“你刚工作,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知道了。”党遇说,“我去想想办法,应该不会太多,明天给您回电话,行吗?”
“好。”李薇应了一声,“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的日子也要过。”
“我心里有数。您早点休息,不要太自责了。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挂了电话,党遇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三万多。她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卡里就剩两千三百块,还是实习时剩下的。工资要下个月才发,就算发了,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找兼职?这里应该也不行。这里的老师,他们看起来跟她经济状况差不多,有的还有养家糊口。她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不够。
她能找谁呢?孤儿院一起长大的那几个,有的还在念书,有的刚打工,日子都紧巴巴的。
窗外虫鸣声声,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