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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染 参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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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完婚礼之后,党遇就忙着备课,鲜离也要去外地进一些秋装,竟有小半个月没有碰到过。
在开学的前一天,刚好赶集,党遇想着上街去买些东西。开学前一天的集市格外热闹,卖文具的、卖书包的、卖布鞋的摊子挤满了街,到处都是牵着孩子的家长。
党遇在粉馆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碗肉沫粉,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窗外人来人往。正低头挑着粉,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阿遇,吃饭呢。”
党遇抬起头,看见逆光站在面前的人,心跳漏了一拍。鲜离穿着一件薄的遮阳外套,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点,松松挽着,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眼睛却亮亮的,笑盈盈地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你回来了。”党遇放下筷子,不自觉露出笑容,“一切顺利吗?”
“还好。”鲜离在她对面坐下,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李叔,来碗辣鸡粉,多放点辣椒!”说完才转回来看着党遇,“可算赶上了。”
“赶上什么?”
鲜离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弯弯的:“当然是你们开学的日子了。这两天会有好多学生家长带着孩子来买衣服,我得回来开店啊。再晚两天,生意都让别人做去了。”
党遇点点头,心里却想,原来只是为了生意吗?
辣鸡粉端上来了,红彤彤的一碗,辣椒油浮了厚厚一层。鲜离拿起筷子,利落地把粉和调料搅开,那红色便更深更匀了。
党遇看着那碗粉,忍不住皱起眉头:“不辣吗?”
“还好,我们这边大多数是这样的。”鲜离挑起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唔,还是这个味道。你是不知道,我坐火车回来这两天,吃了两天的泡面,吃到后面闻见泡面味都想吐。就想这一口。”
她说着又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还在看着党遇,含糊不清地问:“你现在吃习惯这边的东西了吗?”
“还可以。”党遇看着她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笑,“我也觉得这个肉沫粉很好吃,味道很足。”
“那就好。”鲜离咽下嘴里的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一会吃完你去不去我店里?我这次进货看见一套薄大衣,颜色特别衬你,我就给你留了一件。”
党遇愣了一下:“给我?”
“对啊。”鲜离理所当然地说,“我看见那衣服就想,这要是穿在阿遇身上肯定好看。就拿了。”她又低下头吃粉,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会去看看,不喜欢就算了,我自己穿也行。”
党遇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小半个月没见,这人还是这样,对她好得好似天经地义。两个人边聊边吃,不知不觉碗就见了底。鲜离把那碗红彤彤的汤也喝了大半,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
她拿纸擦了擦,站起来:“走吧,去我店里。”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集市正热闹,背着背篓的乡亲、牵着孩子的妇人、卖山货的小贩,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鲜离走在党遇身侧,时不时伸手虚虚挡一下从旁边挤过来的人,把党遇护在靠里的位置。
走过一段人少些的路,鲜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地方,”她看着前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也没什么好东西。”
党遇偏头看她,没接话。鲜离继续说,声音低了点:“以前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我们是山里来的。人家那个眼神哦……”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说你们那儿是不是没通公路啊,是不是还住茅草屋啊,是不是天天吃土豆啊。有个人还当面跟我说,你们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吧。”她说完,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党遇看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党遇轻轻开口:“不是这样的。”
鲜离抬起头看她。“我来这边之后,吃东西的时候总觉得味道很足,很香。”党遇的声音柔柔的,像山间的小溪,“我就想,为什么会这样呢?”鲜离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听着。“苏州河多,船运发达,从古时候起,盐啊、酱啊、各种调料,运进来都方便。所以那边的菜,讲究的是原味,是清淡。”
党遇顿了顿,“可是贵州不一样。大山隔着的,交通闭塞,盐难得,调料也难得。那怎么办?”她看着鲜离,眼睛里有很认真很温柔的光:“所以你们就用辣椒、用酸、用各种山里的东西,来给食物提味。没有盐,就用酸来开胃;没有糖,就用辣来暖身。这不是什么‘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你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的智慧。”
鲜离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儿,看着党遇,脸上的表情从怔愣慢慢变成柔软,又从那柔软里生出一点别的东西来——那东西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又像是终于被人看见了什么。
“阿遇。”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个人……”鲜离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的自嘲完全不同,是从眼睛里一点点漾出来的,“你这脑子,怎么想这么多。”
党遇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就是随便想想。”
鲜离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轻轻说:“以前我跟人说这些,人家说我找借口。说穷就是穷,说什么智慧。”党遇看着她。“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鲜离没回头,声音轻轻的,“说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智慧。”
党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走在她身边,看着她被阳光照着的侧脸。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鲜离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清清脆脆的,把刚才那点低沉都冲散了:“行了行了,不说了。反正你这个人就是特别。”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党遇,“你知道吗,我看见那件大衣的时候,就觉得你穿上肯定好看。因为你不跟别人一样,你有你自己的样子。”
党遇耳根有点热。服装店到了。鲜离推开虚掩的门,回头朝党遇招手:“进来呀,我给你看那件衣服。”党遇迈过门槛,走进那间熟悉的店里。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也照在鲜离笑盈盈的脸上。
她忽然想,小半个月没见,她其实一直在等这个人的消息。只是她自己,才刚刚发现。
那件大衣穿在党遇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沉静温婉,书卷气更重了几分。鲜离退后两步,歪着头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满意:“我就说嘛,这衣服就是给你留的。你看这卡其色,很衬你;这版型,也不错。刚刚拿回来的新品,过两天天气凉了就可以穿了。”党遇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意外。深秋的颜色,柔和又稳重,确实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转过身,刚想说什么,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中年妇女探头进来:“老板,T恤没?给娃儿开学穿。”
“有有有。”鲜离应着,快步走过去招呼。党遇站在镜子前,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衣服换下来。还没等她决定,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接着又是三三两两的人往里走——都是趁着开学前一天,带孩子来买新衣裳的家长。原本清静的店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的叫声、家长的询问声、布料翻动的声音混成一片。
党遇看了一眼忙碌的鲜离,干脆没换衣服,走过去帮忙递衣架、找尺码、应付那些简单的问题。鲜离抽空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没说什么,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等最后一位客人拎着袋子离开,太阳已经西斜,暖黄色的光从门口铺进来,照得店里的灰尘都在光柱里缓缓飘舞。
鲜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我的天,今天这么多人。”党遇也累了,在她旁边坐下,那件大衣还穿在身上,袖口蹭了一点灰。她低头拍了拍,心里却莫名踏实——这一下午忙忙碌碌的,竟让她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鲜离偏头看她,忽然笑了:“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党遇摇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
“怎么没帮上?”鲜离坐直身子,认真看着她,“你帮我招呼客人、找衣服、还帮我哄那个哭鼻子的娃儿,我都看见了。”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累了一,你别走了,留下吃饭。我去买菜,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党遇还没来得及推辞,鲜离已经站起来,从柜台下面翻出个菜篮子,又回过头叮嘱:“就一会儿啊,你别乱跑。要是再来客人,你就说今天关门了,明天再来。”
党遇点点头。鲜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这才掀开门帘出去了。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党遇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门帘忽然又响了。党遇抬头,看见吴霞笑嘻嘻地探进半个身子,一看见她就笑得更欢了:“哟,党老师!我就猜你在这儿。”
党遇站起来,脸上微微一热:“吴老师。”
吴霞走进来,四下看了看,那眼神带着点促狭:“鲜离姐呢?”
“她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党遇答完,才反应过来,“你找她有事?”
“想让她帮我补一下衣服,后腰那里开线了。”吴霞说着,目光在党遇身上那件大衣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呀,这衣服好看!鲜离姐给你挑的吧?”党遇点点头。
吴霞啧啧两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俩现在真是形影不离啊。我今天去学校收拾宿舍,碰见杨南他们,还问我呢,说党老师怎么没来,我说人家在鲜离姐那儿呢。他们还说……”
“你惯会拿我打趣的。”党遇打断她,耳根有点热,赶紧岔开话题,“你想买什么衣服?我给你找。”
吴霞笑出声来:“哟,现在都帮鲜离姐做生意了?行啊,党老师。”她摆摆手,“我就不买了,就来找鲜离姐补个衣服。她不在那我明天再来吧。”
“没事,她一会儿就回来了,你等一会儿?”
“不了不了,我宿舍还没收拾完呢。”吴霞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笑眯眯的,“你俩好好吃饭啊,我不打扰了。”说完,帘子一掀,人就没影了。
党遇站在原地,听着那笑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热意还没退干净。过了没多久,门帘又响了。这回是鲜离,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拴着的鱼,鱼尾巴还在甩,溅了她裤腿几滴水。她进门先看党遇,笑了:“等急了吧?”
“没有。”党遇走过去,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菜篮子,“我来帮你。鲜离把篮子递给她,自己拎着鱼往厨房走,边走边问:“有人来过吗?”
“吴霞来了,想让你给她补衣服。”
“补衣服?”鲜离回头看她一眼,笑了,“没事,过两天她还会来的。她那衣服开线不是一回两回了,每年开学都要来找我。”
党遇跟着她进厨房,把菜篮子放在案板上。厨房不大,收拾得干净,灶台边堆着些干辣椒和蒜头。鲜离把鱼放在水盆里,开了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你们明天会很忙吧?”
鲜离一边洗鱼一边问。党遇站在旁边,看着她利落的动作:“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鲜离关了水,把鱼放到案板上,拿起刀,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
“你很了解我们学校?”
鲜离低头切鱼,刀法利落,一片一片厚薄均匀。她一边切一边说:“当然了。我服装店有相当一部分的销量,都是你们学校的。”
党遇愣了一下。鲜离没抬头,继续说:“老师要买衣服,学生也要买衣服。开学前那两天,家长带着孩子来,一买就是好几件。平时老师们下了课也爱来逛,吴霞、张翠莲还有吴姨,都是老熟人了。”
“我来洗菜吧。”党遇挽起袖子。
鲜离抬头看她,笑了:“行,你把那把小葱洗了,还有姜。”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切鱼,一个洗菜,水声、刀声、偶尔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灶台上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人影。
鱼下锅的滋滋声里,鲜离忽然说:“阿遇。”
“嗯?”
“以后要是想吃鱼了,就来找我。我做鱼还可以。”党遇看着她,她正专注地翻着锅里的鱼,没抬头。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好。”党遇轻声说。吃完饭,收拾干净碗筷鲜离擦了擦手,说走吧,送你回去。两个人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鲜离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个袋子——是那件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你拿回去穿。”鲜离说。党遇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接过袋子,抱在怀里。
走到学校门口,鲜离停住脚步:“到了。”党遇也停下来,看着她。月光下,鲜离的脸格外柔和,眼睛亮亮的。
“进去吧。”鲜离说,“明天该忙了。”
“嗯。”党遇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鲜离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她,她朝党遇挥挥手:“快进去。”
党遇转身走进校门,穿过那片栾树,走到宿舍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连谢谢都忘了说。
她回头望去,校门外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月光,静静洒在那条来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