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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礼  粥 ...

  •    粥煮好了。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鲜离从坛子里夹了一碟酸菜。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酸菜喝粥。里面的热气冒出来,鲜离舀了一大碗递给党遇。
      “够不够?”
      “够了。”党遇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皮烤得脆脆的,里面软糯,有一股麦香味。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灶台还是温热的。厨房不大,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几点起的?”党遇问。
      “习惯了。天一亮就醒。”鲜离低头喝粥,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党遇。
      党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往嘴里送。
      “今天接亲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早得很。新娘化妆要两三个小时,男的那边也要准备。”鲜离说,“你要是困,再睡一会儿,到时候我叫你。”
      “不困了。”
      “那吃完饭我带你在寨子里转转,你昨天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什么都没看见吧?”
      党遇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完了,鲜离把碗筷收进锅里,添了些水泡着。她洗了手,从厨房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外套披上,头发还是没挽,散在肩上。
      “走吧。”
      石坪寨的清晨和昨天傍晚完全不同。
      寨子躺在山坳里,四面都是青幽幽的山。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罩在瓦屋顶上,像是盖了一层纱。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天晚上大概又飘了一阵雨。
      鸡在院子里踱步,偶尔咕咕叫两声。一条黄狗趴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看见她们走过去,耳朵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鲜离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党遇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窄窄的石板路上并排走着,时不时要侧身让一下。
      “这里有多少户人家?”党遇问。
      “六十几户。都姓吴,只有几户外姓。”鲜离指着坡上的一栋木楼,“那家是吴宣家的老房子,她爸妈住在那边。新房子在下面,就是昨天办酒的那栋。”
      “那江桥住哪?”
      “接完亲就住吴宣家了。他不是本寨的,他老家在另一个县,这边没房子。”鲜离说着,笑了一下,“我们这边叫‘上门’,就是男的嫁到女的家里来。以前不太多见,现在慢慢多了。”
      党遇听着,觉得这些事在书上看到过,但真正见到还是不一样。那些纸上的字变成了眼前的房子、眼前的人、眼前这条湿漉漉的石板路。
      “你们这边的风俗好多。”她说。
      “多着呢。”鲜离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党遇想说“我可能待不了那么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跟着鲜离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了寨子边上,路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鲜离在树下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几百年了。”她说,“我小时候它就在这儿,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它也在。寨子里的人结婚,都来这棵树下走一圈,说是能白头偕老。”
      党遇抬头看。树冠很大,枝叶遮住了一大片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你信吗?”党遇问。
      鲜离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信不信的,走一圈又不少块肉。”
      党遇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晨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走吧。”鲜离先转身,“该回去了,接亲快开始了。”
      回到吴宣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党遇被鲜离拉着挤进人群,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被拦在门口。一根长长的竹竿横在大门中间,竹竿后面站着七八个年轻的姑娘,穿着鲜艳的苗衣,手里端着牛角杯,笑闹着拦住去路。竹竿这边是接亲的人,江桥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衣裳,胸口别着大红花,正涨红了脸跟姑娘们说着什么。
      “拦门酒。”鲜离凑到党遇耳边说,“接亲的第一关。不喝够酒,别想进去接新人。”
      党遇好奇地看着那边。姑娘们笑闹着把牛角杯往江桥嘴边送,江桥躲闪着,嘴里说着讨饶的话,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
      “他要喝多少?”党遇问。
      “看姑娘们的心情。”鲜离说,“有时候一杯就够,有时候十几杯。还要对歌,对不上也要喝。”
      “他会唱吗?”
      “不会。”鲜离笑了,“所以年年都是被罚酒的那个。”
      党遇看着江桥被灌了三杯酒,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旁边的人起哄起得更厉害了。
      “你等我一下。”鲜离忽然说,松开她的手,往旁边走去。
      党遇站在原地,看她走到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妇人面前。那托盘上放着几个红红的东西,像是印章,又像是剪纸。鲜离跟那妇人说了几句话,拿起一个印子,沾了沾托盘里的红色颜料,又走回来。
      还没等党遇反应过来,鲜离已经举起手,把那印子轻轻按在她脸颊上。
      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触感。
      党遇下意识闭上眼,等睁开眼时,鲜离已经收回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上一点红。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问。
      “代表给你这位客人敬过酒了。”鲜离把印子放回去,走回她身边,一边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一边说,“这些拦门酒很烈的,都是农家自己酿的苞谷酒、米酒,你喝不惯的。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也不要喝这些酒。”
      党遇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鲜离又补了一句:“这些农家自酿的酒,他们说度数不高,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有多少度。看着柔,喝着顺,后劲大得很。我们这儿的人喝惯了没事,你不一样。记住了?”
      “嗯。”党遇乖乖点头,“我记住了。”
      鲜离看着她的样子,眼睛弯起来。她伸手拍了拍党遇的肩,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姐姐般的亲昵。
      “走吧,”鲜离又拉起她的手,“进去了。”
      两个人穿过已经放行的竹竿,走进接亲的院子。
      院子里更是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都在看堂屋门口的对歌。党遇被鲜离拉着挤进人群,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吴宣站在堂屋门槛里面,穿着一身大红的盛装,头上银饰满满当当,把脸都衬得小了。她身边围着几个伴娘,也穿着鲜艳的苗衣,正跟外面的接亲队伍对歌。
      江桥站在最前面,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唱,那调子悠长婉转,党遇听不懂词,却听得出里面的急切和欢喜。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鲜离把党遇拉到前面一点的位置,让她能看清楚,自己则站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她胳膊上,像是在拥挤的人群里护着她。
      对歌唱了一轮又一轮,姑娘们终于满意了,笑着让开一条路。
      吴宣跨过门槛,走到江桥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党遇听见吴宣开口,用苗语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她听不懂,却看见江桥低下头,脸红了,嘴角却弯起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比刚才更响。
      党遇拉拉鲜离的袖子,小声问:“她说的什么?”
      鲜离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你学苗语还挺有天赋的。”她轻声说,嘴角弯着,“那句话的意思是——小宝贝,跟我去过好的生活。”
      她说这话时,声音柔柔的,和平时那个爽利的鲜离不太一样。党遇听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院子里继续热闹着,鞭炮又响起来,笑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鲜离收回目光,又拉起她的手:“走吧,跟着人群走,一会儿该抢喜糖了。”
      党遇被她拉着走,穿过那些穿着盛装的人群,听着满耳的笑语和鞭炮声。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鲜离的手温暖干燥,握得不紧,却很稳。
      脸颊上那枚红印还在,带着微微的温度。
      酒席又开始了。
      这回党遇有经验了,米酒只喝了小半杯,菜也只挑那些看起来不太辣的吃。鲜离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碗里夹菜,党遇说够了,她也不听,照夹不误。
      吴霞在旁边看着,笑着说:“鲜离姐,你这是把人当猪喂啊?”
      鲜离乜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喂?”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吴霞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党遇说,“党老师,你以后可别得罪鲜离姐,她这个人记仇。”
      党遇笑了笑,低头吃饭。
      下午的时候,党遇找到了鲜离。
      她正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党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你不去里面坐着?”党遇问。
      “里面吵。”鲜离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过身来看她,“你不也在外面?”
      两个人靠着桂花树站着,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鲜离。”党遇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说,你是在电视上看到知青的。”
      鲜离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前……没去过外面吗?”党遇问。
      鲜离沉默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去过。”她说,语气很平,“我十九岁的时候去深圳打工,待了几年。”
      党遇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奶奶生病了,我就回来了。”鲜离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了。”
      党遇没有追问。她不知道深圳的几年是什么样的——是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的班,是一个人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是每个月把钱寄回来以后口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
      她只是忽然想起昨天在店里,鲜离缝那个包的时候,手指翻飞的样子。她说是“手艺活,做多了就会了”。现在党遇知道那个“做多了”是在哪里做的了。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党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回来是对的。”
      鲜离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的店,有吴姨,有陈校长,有……”党遇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鲜离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一下,目光从党遇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山上。
      “也许吧。”她说。
      党遇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桂花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鲜离的眉眼上,忽明忽暗。她脸上没有笑,但也不悲伤,就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那些山。
      党遇忽然很想问她:你在深圳的时候,也会这样看山吗?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那个人旁边,和她一起,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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