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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班会 九月的A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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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A大，夜晚的雨依旧缠绵不休。
细密的雨丝带着秋初的凉意，打在宿舍楼前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人工湖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把湖面照得像一面碎裂却又不肯完全破碎的镜子。柳树的长枝在风里轻轻摇摆，三角梅的花瓣被雨水打湿，红得发亮，零星落在草坪上，像谁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整个校园安静又漂亮，绿树成荫，空气清新得让人胸口发胀。
苏然从下铺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屏幕——六点五十。
班会七点在主教学楼多媒体教室。他把黑色卫衣的帽子掀开，微分碎盖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刘海碎碎地盖在额前。他随意用五指抓了两下，让头发显得更随意、更凌厉一些。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眼神往下压，嘴角没有多余的弧度，肩膀松开却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靠，得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上铺的室友听见。
王浩正躺在上铺刷短视频，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胖乎乎的脸带着笑：“苏然，你也去班会啊？雨这么大，一起走呗，咱俩挤一把伞，省得淋成落汤鸡。”
苏然已经站起身，把手机塞进裤兜，动作干净利落。
“不用。我自己走。”
他没多解释，从报到处领的那把透明塑料简易伞夹在胳膊下，推门就出去了。身后王浩小声嘀咕了一句“真他妈酷”，声音混在雨声里，苏然假装没听见。
教学楼离南区宿舍区不算远，沿着主干道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
路灯把雨丝照得晶莹剔透，一道道细线在光里坠落。苏然步子迈得很大，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哗啦声。他故意没立刻撑伞，让雨水淋湿卫衣的肩膀和袖口，湿布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却正好让他脑子清醒。
A大的夜晚美得过分，绿树在雨中摇曳，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身边滑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水花。湖边小径上还有人在打伞夜跑，脚步声混着雨声，像一首节奏缓慢却持久的背景音乐。
他走到教学楼大厅时，已经有不少新生聚在一起聊天。
空气里混着湿衣服的味道、雨水的泥土清香，还有自动贩卖机飘出来的咖啡味。苏然扫了一眼人群，挑了个角落站定，双手插进卫衣口袋，肩膀微微靠着柱子，姿势看起来随意，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他把伞靠在墙边，眼神往下压，不主动跟任何人对视。
七点整，辅导员准时推门进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干净的衬衫，声音温和却带着干练：
“大家好，我是计算机学院202X级辅导员李然。欢迎各位来到A大。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班会，主要聊聊新生适应期、课程安排，还有一些日常注意事项。都坐吧，别站着。”
多媒体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人，大部分是男生，只有前排零星坐着几个女生。苏然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在窗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假装在翻群消息，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把这场班会尽快熬过去。
李然站在讲台上，继续说道：
“A大计算机学院的课程强度在学校里算是比较大的。大一上学期主要有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英语、C语言程序设计，还有思政课和体育。希望大家尽快调整作息，适应大学节奏。宿舍方面，南区五栋条件不错，空调热水器都有，但要注意用电安全，千万别私拉乱接电线。军训安排在下周，具体时间表会发到群里。社团招新这周就开始了，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操场或者活动中心看看，计算机相关的社团也有不少，比如编程爱好者协会、ACM竞赛队等。”
苏然听着，右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随意画着圈圈，没记下一个字。
他以前在高中时会把老师的每一句话都认真记下来，生怕漏掉任何信息。现在他故意不记——记太多显得太乖、太认真。直男就该漫不经心一点、懒散一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在乎。
班会进行到一半，李然忽然笑着说：
“来，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吧。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简单自我介绍。说说名字、老家在哪里、兴趣爱好什么的，不用太正式，轻松点。”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苏然的心猛地一跳，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最怕这种需要当众说话的环节。高中时被点名，他总是先愣两秒，然后声音很小地说“到”。现在，他必须改掉那个习惯。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说得热情，有人说得简短。
坐在前排的一个短发男生笑着说：“我叫张伟，本地人，爱好打篮球和玩王者，以后想组队一起打球的可以找我。”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则说：“李明，山东来的，喜欢看动漫和刷题，欢迎交流编程。”
女生们的声音相对轻一些，但也大方地介绍了自己。
轮到苏然时，已经是后半段。
教室里有点闷热，雨声敲着玻璃窗，啪啪作响，像在给他伴奏。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点刻意的不耐烦尾音，却又不至于显得太生硬：
“苏然。北方来的。没啥特别爱好。”
一句话说完，他立刻坐下，眼神往下压，看着桌面上的水痕。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有人小声嘀咕“挺酷的啊”“话真少”。苏然没抬头，心口却隐隐发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硬，硬得像在跟全世界较劲。但这样才对。不能笑得太软，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好接近、好欺负。越少话，越安全。
李然笑了笑，没多追问，继续往下进行班会后半段的内容。
他讲了军训的注意事项、安全教育，还有如何使用学校一卡通和图书馆系统。苏然全程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外。
湖边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橙黄色，柳枝摇曳得温柔而缓慢，却让他胸口莫名一紧。
他用力把指甲掐进大腿内侧，疼得肌肉微微发抖，却死死忍住，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在这里出岔子。
班会结束时已经八点四十。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却依然没停。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约着去食堂吃夜宵，有人商量着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还有人已经在讨论明天去哪个社团摊位看看。苏然最后一个起身，把透明塑料伞夹在胳膊下，往宿舍方向走。
半路上，王浩和瘦高个儿室友陈宇追了上来。
王浩撑着一把大黑伞，笑着大声喊：“苏然！等会儿，一起走啊。这雨虽然小了，但路滑，挤挤伞吧。”
苏然没停下脚步，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不用。我伞够大。”
其实他的伞很小，那种学校统一发的透明塑料伞，挡雨效果一般。但他宁愿让雨水继续淋湿肩膀，也不愿跟别人挤一把伞。那样太近，太容易让人以为他需要陪伴。
王浩却没在意，硬是快步凑过来，把大黑伞往苏然那边倾斜了一些：“靠，你这伞也太迷你了。来，哥罩你一段。宿舍楼前那条小路路灯坏了两个，黑乎乎的，容易摔。”
苏然侧了侧身，没完全拒绝，却也没靠得太近。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他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就两个字。够了。不能再多说。
王浩哈哈一笑，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热闹：“客气啥，都是一个宿舍的。哎，苏然，你刚才自我介绍真简短啊。北方来的？哪个省的？以后有空一起打球不？我看你身高腿长，篮球应该打得不错。”
苏然摇头，眼神盯着前方湿滑的石板路：“不打。没兴趣。”
“这么酷？那玩游戏总行吧？我们宿舍今晚准备开黑，王者或者吃鸡，你——”
“没时间。要复习。”
王浩耸了耸肩，没再勉强，语气还是热络：“行吧，你这人真神秘。A大这么大，慢慢来呗。环境这么好，湖边夜景特别漂亮，改天天气好了可以一起去转转，拍拍照什么的。”
苏然没回答，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完全盖住。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二十。
宿舍里灯光明亮，王浩和另外两个室友——张磊和陈宇——正围着桌子吃泡面。张磊正大声吐槽刚才的排位赛：“操，那辅助坑死我了！最后一把差点翻盘……”王浩则一边吃面一边笑，嘴上油光光的。
苏然推门进去，身上已经半湿，卫衣肩膀和袖子都洇出明显的水痕。他把伞靠在门边，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动作看起来随意却带着点用力过猛的狠劲。
“回来了啊。”王浩抬头，嘴里还嚼着面条：“要不要来一桶？我们买多了，辣牛肉味的，挺香。”
苏然摇头，声音冷淡：“不用。吃过了。”
他其实根本没吃，胃里堵得像塞了棉花，一点食欲都没有。他爬到自己的下铺，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
宿舍空调开着二十四度，温度刚好舒适，窗外雨声还在继续，细细密密，像一场不会立刻结束的低语。室友们继续聊天，声音热闹而放松，却没再刻意拉他入伙。
苏然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今天是报道日的第二天。A大的校园还是那么漂亮，雨后的空气还是那么清新，人工湖还是那么波光粼粼，柳树和三角梅还是那么温柔。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把拳头抵在胸口位置。
心口隐隐作痛。他用力掐了大腿内侧一下——疼，尖锐而真实的疼，就行。这疼能让他瞬间清醒，能让他记住今天的每一次自我介绍、每一次拒绝、每一次冷淡。
他低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
“靠……”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狠劲，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告诉自己：明天还要继续。军训要开始，课程要跟上，社团招新要应付……不管是什么场景，他都要装得更硬、更冷。
雨声还在窗外持续，像一场遥远的、却怎么也甩不掉的背景音。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