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军训 A大的 ...
-
A大的军训来得比想象中早。
九月下旬的南方,太阳刚升起来就带着狠劲,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气,却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操场上的草坪被踩得微微发黄,远处人工湖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柳树枝条在晨风里懒洋洋地晃动,像在嘲笑即将被晒成黑炭的新生们。
苏然六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下铺,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才慢吞吞坐起来。微分碎盖的头发睡得有点乱,他用手指随便抓了两下,让刘海碎碎地盖在额前。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冷着脸,眼神往下压,肩膀松开却不松垮。
“靠,这么早。”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王浩在上铺打呼噜,张磊裹着被子像只大虾,陈宇则把枕头压在头上。苏然没叫醒他们,自己先洗漱完,换上学校发的迷彩服。衣服有点大,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点线条。他对着镜子站直,调整了一下站姿——背要挺,肩要沉,眼神不能飘。
不能软。不能让人觉得他站没站相。
六点五十,他背着水壶和帽子,一个人先出了宿舍。
操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教官们穿着笔挺的军装,声音洪亮地指挥新生排队。空气里混着青草味、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苏然找到计算机学院的方阵,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盯着前方某一点,不左顾右盼。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声音粗犷的中年男人,姓赵。他扫了一眼队伍,声音像炸雷:
“全体都有!立正!报数!”
队伍开始报数。苏然报到自己时,声音低沉有力,只吐出两个字:“三十七。”
赵教官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两秒,上下打量:“站得还行,就是眼神太飘。军训第一天,都给我精神点!别像没睡醒似的!”
苏然没吭声,只是把腰又挺直了一点。
太阳越来越毒。站军姿不到十分钟,汗就顺着后背往下淌。迷彩服贴在身上,又热又闷。旁边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偷偷擦汗。苏然一动不动,牙关咬紧,任由汗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告诉自己:疼就疼。忍着。
赵教官来回巡视,声音不断响起:“抬头!挺胸!腿并紧!谁在晃?站好了!”
一个小时后,开始走正步。
“抬头!摆臂!一二一!一二一!”
苏然跟在队伍里,步子迈得大,胳膊摆得标准,却因为太用力,动作显得有点僵。教官喊停了几次,纠正动作。轮到苏然时,赵教官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这摆臂太死板了!放松点,又不是机器人!重来!”
苏然抿紧唇,重新摆臂。这次他故意放松肩膀,动作看起来自然了一些,却还是带着点刻意的硬气。
休息十分钟时,王浩从前面方阵跑过来,脸上已经晒得通红,递过一瓶水:“苏然,喝点水吧,你站得太靠后了,太阳直晒。”
苏然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声音平淡:“谢了。”
王浩擦了把汗,咧嘴笑:“靠,这太阳真毒啊。我看你站得挺直的,教官都没怎么骂你。晚上回去一起吃麻辣烫不?解解暑。”
苏然把水瓶递回去,摇头:“不用。我自己买。”
王浩耸耸肩,没勉强:“行吧,你这人真省事。那我先回去了,教官要吹哨了。”
午饭在操场边临时搭的棚子下吃。盒饭简单,米饭、青菜、两块肉。苏然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扒饭,吃得很快,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旁边几个男生在聊天,声音热闹:
“操,这军训也太狠了,才第一天就想回家。”
“听说要训半个月,后面还有拉练呢。”
“你们计算机的教官凶不凶?我们那个老骂人。”
苏然没参与,默默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开。阳光刺得他眼睛发花,他却没低头,只是把帽檐压低了一些。
下午继续练队列和站军姿。
太阳更毒了。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苏然的后背已经湿透,迷彩服颜色深了一大片。腿站得发麻,肩膀酸得像要断掉。他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
赵教官又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你,叫什么?”
“苏然。”
“站得不错,就是太死板了。放松点,军训不是罚站,是练纪律。明白吗?”
苏然点头,声音低沉:“明白。”
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继续保持。”
下午五点,军训终于结束。
新生们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歪歪扭扭地往宿舍走。苏然走在人群最后,步子还是迈得大,肩膀松着,却因为太累,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汗水混着尘土,脸上身上全是灰。
回到宿舍时,王浩他们已经先到了,正在吹空调、喝冰水。
“苏然!你可算回来了。”王浩扔过来一瓶冰镇饮料,“操,今天晒得我快成炭了。你怎么样?脸都晒红了。”
苏然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声音有点哑:“还行。”
他把迷彩服脱下来,随手扔在椅子上,露出被晒得发红的肩膀和手臂。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让冷水直接冲下来。
水很凉,冲在滚烫的皮肤上,像无数根针在扎。他闭上眼,站在水流下,一动不动。
脑子里闪过高中军训的片段。那时候他也晒得脱皮,回家后却只换来一句“晕什么倒,丢人”。现在没人说他丢人了,可他还是习惯把所有疼都咽下去。
洗完澡出来,苏然换上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他爬到下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热闹起来。王浩他们在讨论今天谁被教官骂得最惨,张磊已经在开王者。
苏然没加入,只是闭上眼。
今天第一天军训,他站得最直,话说得最少,动作最硬。
这样就够了。
窗外,人工湖边的夕阳正在下沉,余晖洒在柳树上,温柔得像另一幅画。
苏然翻了个身,脸朝墙。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军训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