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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礁 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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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沈归舟在码头找到了活,和林听潮一起搬货。工头起初嫌他年纪大了——二十七了,比不上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沈归舟没说话,只是脱了外套,一天搬了五百箱。
工头服了。
周晓东说他是“疯了五年还没疯够”,沈归舟听了只是笑笑。
日子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一起起床,一起搬货,一起啃冷包子,一起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只是现在,他们抱得更紧,睡得更沉,像是要把那五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有时候半夜,林听潮会突然惊醒,摸一摸身边,确认沈归舟还在,才又闭上眼睛。
沈归舟知道他这样,从来不问,只是在他惊醒的时候,把他搂得更紧一些。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沈归舟晚上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突然抽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有时候他会在梦里喊出声,喊的是什么,林听潮听不清,只知道那是很压抑的声音。
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比林听潮的还厚。他的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一直到腰侧。林听潮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他是怎么来的。
他说,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林听潮没再问,只是那天晚上,一直摸那道疤,摸了很久。
周晓东组了个局,叫了几个码头的工友,说是要给沈归舟“正式接风”。
大排档,啤酒,烤串,一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
沈归舟不太说话,只是坐在林听潮旁边,偶尔跟人碰个杯。林听潮知道他就是这样,五年过去,话更少了。
“沈归舟,”一个工友喝多了,凑过来,“你这五年去哪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归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工友不识趣,继续说:“你知道林听潮那几年怎么过的吗?天天去堤坝上坐着,跟望夫石似的——”
“行了。”林听潮打断他。
那工友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说了。
沈归舟在桌子底下握住林屿的手。
林听潮没看他,只是也握紧了他的。
那天晚上回去,沈归舟突然问:“你每天都去堤坝?”
林听潮顿了顿:“也不是每天。”
沈归舟看着他,没说话。
林听潮低下头:“就……睡不着的时候去坐坐。”
沈归舟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以后我陪你去。”他说。
他们真的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堤坝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样。
“我以前常想,”林听潮突然开口,“你会不会从海上来。”
沈归舟看着他。
“坐船回来。”林听潮继续说,“从海那边过来,在码头下船,然后我就站在那儿等你。”
沈归舟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我就不想了。”林听潮说,“太傻了。”
沈归舟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不傻。”他说。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一家房产中介。
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价格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沈归舟停下来,看了几眼。
“干什么?”林听潮问。
沈归舟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突然说:“林听潮,咱们得攒钱买房子。”
林听潮愣了一下:“买房子?”
“嗯。”沈归舟说,“不能一直住这。太小了。”
林听潮没说话。
他知道沈归舟说得对。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住两个人确实太挤了。
但他也知道,海城的房子,一平米就要两三万。他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得攒十几年。
“慢慢来。”沈归舟说,“总能买得起的。”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慢慢来。”
但慢慢来,不是沈归舟的风格。
他开始接夜班,和林听潮一样。白天搬货,晚上也搬货。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干活。
林听潮劝他,他不听。
“早一天买上房子,早一天安心。”他说。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早一天还完,早一天回去。”
现在债还完了,他又开始说“早一天买上房子”。
他好像永远在赶,永远在奔,永远在为了某个目标拼命。
林听潮有时候想,他到底在怕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知道了答案。
那天沈归舟喝了点酒,睡得比平时沉。林屿半夜醒来,听见他在说梦话。
“别打我……别打他……”
林听潮愣住了。
沈归舟的声音很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求你们……别打他……”
林听潮伸手推了推他。
沈归舟猛地惊醒,坐起来,喘着粗气。
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林听潮看见他的脸,惨白,全是汗。
“沈归舟?”他轻声喊他。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做梦。”
林听潮看着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沈归舟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林听潮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了。”他说,“我在。”
沈归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抱紧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再睡。
天亮的时候,沈归舟突然开口。
“那年,”他说,“我去找光头他们谈判,他们打了我。”
林听潮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沈归舟继续说,“那五年,我被打过很多次。”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听着。
“有一次,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打了两个小时。”沈归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躺在地上,看着天,就想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想,我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林听潮的眼眶红了。
沈归舟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还活着。”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林听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凑过去,吻住他。
很用力,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五年欠他的,都还给他。
那天之后,林听潮不再劝他少干点活。
他知道沈归舟在怕什么。
他怕再失去。
怕再分开。
怕再回到那种一个人扛的日子。
所以他拼命赚钱,拼命攒钱,拼命想要给林听潮一个安稳的家。
他想用房子,用钱,用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把林屿牢牢地拴在身边。
林听潮懂他。
所以他陪他一起拼命。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
他们攒的钱越来越多,离买房子的目标越来越近。
有时候晚上,他们会一起算账。这个月攒了多少,还差多少,大概什么时候能凑够首付。
算着算着,沈归舟就会笑。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但林听潮看见了。
他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他知道,那是希望。
那年秋天,他们终于凑够了首付。
三十万。
两个人五年的积蓄。
站在那个小小的二手房里面,沈归舟看了很久。
“林听潮,”他说,“咱们有家了。”
林听潮看着他,笑了。
“嗯。”他说,“咱们有家了。”
搬家那天,周晓东来帮忙。
他看着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忽然叹了口气。
“住了这么多年,还真有点舍不得。”
林听潮没说话。
他也舍不得。
这间屋子,陪了他九年。从他二十二岁到三十一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等一个人到等到那个人回来。
这里有太多的记忆。
那些一个人躺着的夜晚,那些等着他的日子,那些抱着他的枕头睡着的时刻。
但现在,他们要走了。
沈归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
林听潮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新家不大,六十平米,两室一厅。
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大了。
有独立的厨房,有干净的卫生间,有一张一米五的大床。
那天晚上,林听潮躺在那张新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有点不习惯。
沈归舟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林听潮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太大了。”
沈归舟笑了。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
他伸手,把林听潮拉进怀里。
林听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很踏实。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不是他们之间的东西。
是外面的世界。
而外面的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六十平米的小家,就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