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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伤   新家安 ...

  •   新家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慢了一些。

      不用再挤公共洗漱间,不用再担心冬天水管冻住,不用再半夜被隔壁的吵架声吵醒。林听潮有时候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会恍惚一下,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

      沈归舟比他醒得早,总是先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稀饭、有时还有一碟小咸菜。林听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问起来,沈归舟说是那五年在工地上自己琢磨的。

      “工地上有食堂,但太贵。”他说,“自己做饭省钱。”

      林听潮没再问。

      他知道那五年沈归舟过得苦,但他从来不主动说。偶尔夜里做梦喊几声,醒来之后也绝口不提。林听潮不问,只是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紧一些。

      买房之后,沈归舟的拼劲儿不减反增。

      他还是接夜班,还是拼命干活。林听潮劝他,现在房子有了,不用那么拼了。沈归舟不听。

      “装修要钱,家具要钱,以后还有物业费水电费。”他说,“多攒点,心里踏实。”

      林听潮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心疼。

      沈归舟这几年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三十一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好几岁。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那是搬货留下的印记。

      有时候晚上回来,他累得话都不想说,吃完饭倒头就睡。林听潮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拼命挣来的日子。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沈归舟去码头,半路上被几个人堵住了。

      林听潮不在,是后来听周晓东说的。

      那几个人是光头以前的手下,判刑的时候跑掉了几个,现在风头过了,又回来了。

      他们找沈归舟,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报仇。

      “当年要不是你举报,光头哥不会进去。”为首的那个人说,“你他妈害我们没了饭碗,今天得给个交代。”

      沈归舟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那几个人围上来,拳打脚踢。沈归舟护着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后来有人路过,喊了一嗓子,那几个人才跑了。

      沈归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没去医院,自己回了家。

      林听潮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得老高。

      他愣了一秒,然后冲过去。

      “谁打的?”

      沈归舟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没事。”

      “我问你谁打的!”

      林听潮的声音在抖,眼眶红了。

      沈归舟伸手,握住他的手。

      “光头以前的人。”他说,“没事,就几个小喽啰。”

      林听潮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他蹲在他面前,抬起手,想碰他的脸,又不敢。

      “疼吗?”

      沈归舟摇摇头。

      林听潮知道他又在撒谎。那些伤,那些血,怎么可能不疼?

      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沈归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擦。

      擦着擦着,林听潮突然停住了。

      “他们知道咱们住哪儿吗?”他问。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林听潮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知道,沈归舟在骗他。

      那天晚上,林听潮没睡着。

      他躺在沈归舟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那些人能找到沈归舟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他们知道沈归舟在码头干活,就知道他每天走哪条路。

      他们今天只是打一顿,明天呢?

      后天呢?

      他把沈归舟摇醒。

      “沈归舟。”

      沈归舟睁开眼,看着他。

      “咱们报警。”

      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报警没用。他们跑了,警察抓不到。”

      “那怎么办?”林听潮的声音在抖,“让他们一直堵你?”

      沈归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没事的。”他说,“我会小心的。”

      林听潮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不敢告诉他,他有多怕。

      怕他再出事。

      怕他再离开。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日子,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林听潮请了假,陪沈归舟一起去码头。

      一路上他东张西望,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沈归舟笑他,说你别这么紧张。

      林听潮没笑。

      他知道自己紧张,但他没办法不紧张。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周晓东。

      “东子,你帮我个忙。”

      周晓东看着他:“你说。”

      “帮我打听打听,光头那几个人,还有多少在外面。”

      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我帮你问。”

      周晓东的打听结果,让林听潮的心凉了半截。

      光头的手下,判进去五个,跑了三个。那三个人都在海城,平时躲在城郊的村子里,偶尔出来活动。

      那天堵沈归舟的,就是那三个人。

      “他们盯上沈归舟了。”周晓东说,“听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林听潮攥紧了拳头。

      “什么颜色?”

      周晓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听说……要他一条腿。”

      林听潮的脸色白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没跟沈归舟说。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沈归舟回来,看见他那样子,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沈归舟不信,但也没追问。

      那天晚上,林听潮一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那三个人。

      通过周晓东的关系,他打听到他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城郊一个废弃的厂房。

      他一个人去的。

      周晓东劝他别去,他不听。

      “你一个人去干什么?送死?”周晓东急了。

      林听潮看着他,说:“我去跟他们谈。”

      “谈什么?”

      林听潮没回答。

      那个厂房很破,四面漏风,地上全是碎砖头。

      那三个人正在里面打牌,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码头扛货的吗?”为首的那个站起来,叼着烟,“怎么,来找死?”

      林听潮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我来跟你们谈个条件。”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条件?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林听潮没理他,继续说。

      “沈归舟欠你们的,你们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他说,“再闹下去,警察那边你们也跑不掉。”

      为首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收了。

      “你他妈威胁我?”

      林听潮摇摇头。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来求你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们要什么,我可以给。要钱,我给你们凑。要人,我给你们打。但是沈归舟,你们别碰他。”

      那三个人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替他扛?”为首的那个人问。

      林听潮点头。

      “行啊,”那个人笑了,“那你跪下。”

      林听潮看着他,没动。

      “怎么?不是说替他扛吗?跪下都不会?”

      林听潮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慢慢弯下腰,跪在那堆碎砖头上。

      膝盖硌得生疼。

      那三个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磕头。”为首的那个人说,“磕三个头,我们就考虑考虑。”

      林听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砖。

      他想起沈归舟躺在床上,满脸是血的样子。

      他想起沈归舟说,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他弯下腰,磕了一个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磕在砖头上,破了皮,血流下来。

      那三个人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行了行了,”为首的那个人摆摆手,“滚吧。”

      林听潮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答应不碰他了?”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小子命好,”他说,“有人替他扛。”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但林听潮知道,他们不会再找沈归舟了。

      他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膝盖疼得厉害,额头上还在流血。

      他掏出手机,想给沈归舟打电话,又怕他担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走了很远,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跑过来。

      沈归舟。

      他跑到林听潮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你他妈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在抖,“我找了你一天。”

      林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出去走走。”

      沈归舟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裤子上跪出来的泥,看着他强挤出来的笑。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林听潮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

      他想,值得。

      那天晚上回去,沈归舟给他擦药。

      额头破了皮,膝盖青紫了一大片。沈归舟擦着擦着,手在抖。

      “疼吗?”他问。

      林听潮摇摇头。

      沈归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听潮,”他说,“你傻不傻?”

      林听潮笑了一下。

      “不傻。”他说。

      沈归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那个吻落在伤口旁边,轻轻的,痒痒的。

      林听潮闭上眼,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之后,那三个人再没出现过。

      不知道是被林听潮那三个头磕怕了,还是觉得没意思了,总之他们消失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听潮和沈归舟还是每天去码头,每天一起搬货,每天一起回家。

      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慢慢有了家的样子。

      阳台上多了几盆花,厨房里多了几个锅,墙上挂了一张照片——是他们俩和周晓东一起在大排档喝酒时拍的。

      照片里,沈归舟难得地笑了。

      林听潮每次看见那张照片,都会多看几眼。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下去。

      一辈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不是他们之间的东西。

      是沈归舟身体里的东西。

      那五年,他太拼了。

      太拼的人,总有一天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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