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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生 沈归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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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舟走后,林听潮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从亮变黑,又从黑变亮。
周晓东来敲门,敲了半个小时,没人应。他找了房东拿钥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林听潮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林听潮。”他走过去,喊他。
林听潮没应。
周晓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堵得慌。
“起来吃点东西。”他说。
林听潮还是没应。
周晓东叹了口气,去厨房下了碗面,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放这儿了,你饿了就吃。”他说。
他走了。
那碗面从热变凉,从凉变坨,林听潮一口没动。
第四天,林听潮起来了。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脸色蜡黄,像鬼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洗完之后,他去厨房把那碗坨了的面倒了,重新下了一碗。
他吃完,换上衣服,出门了。
他去了码头。
工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听潮?你怎么来了?”
林听潮看着他,说:“来上班。”
工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指了指货堆,说:“去吧。”
林听潮走过去,搬起一箱货。
一箱,两箱,三箱。
和以前一样。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没有人会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搬了。
晚上回去,他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床太大了。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洗过太多次,只剩洗衣粉的味道。
但他还是抱着。
就像他还在。
日子一天一天过。
林听潮每天去码头,每天搬货,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发呆。
周晓东隔三差五来看他,带点菜,带点酒,陪他坐一会儿。
“你好点没?”周晓东问。
林听潮点点头。
周晓东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林听潮没好。
他只是活着。
有一天,林听潮收拾沈归舟的东西。
他的衣服,他的书,他的牙刷,他用过的毛巾。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会儿,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他打开柜子最上面一层,那里有一个盒子,是沈归舟从南方带回来的。
他从来没打开过。
今天他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火车票,一沓皱巴巴的工资条,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本子。
火车票是从海城去南方的,日期是沈归舟走的那天。
工资条上的数字从三千到五千到八千,一张一张摞起来,是他那五年挣的钱。
照片是他们俩的合照,那年周晓东在大排档拍的。照片里,沈归舟难得地笑了,笑得很好看。
林听潮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林听潮,等我。”
那是沈归舟的日记。
从离开那天开始写,写到回来那天。
林听潮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今天到了南方,很热。住进一间小旅店,三十块一晚。躺在床上,想他。”
“进厂了,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累。但不想停,停下来就想他。”
“工友问我家在哪,我说海城。他说海城好啊,我说嗯。我没告诉他,海城好,是因为有他在。”
“今天发了工资,三千五。攒着,给他还债。”
“路上看见一个人,背影有点像他。追上去看了,不是。站在路边,愣了半小时。”
“过年了,一个人在宿舍。外面放烟花,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生日快乐。发完才想起来,那个号早就不用了。”
“今天被打了。躺在地上,看着天,想,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他了。”
“又换了个工地,能多挣点。累,但值得。”
“三年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
“今天听说光头进去了。高兴得不行。去买了票,明天就回去。”
“火车上睡不着,一直看窗外。想他,想他,想他。”
“到了。站在码头门口,看见他了。他跑过来,抱住我。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值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林听潮,我回来了。”
林听潮看完那本日记,抱着它,哭了很久。
他哭那五年,沈归舟一个人在外面受的那些苦。
他哭那些夜里,沈归舟躺在工棚里想他的时候。
他哭最后那几个月,沈归舟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他说没事。
他哭那个说“下辈子还遇见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堤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他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林听潮,我回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进怀里。
他对着海面,轻轻说了一句。
“沈归舟,我也等你。”
后来,林听潮把沈归舟的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有些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字被他看了太多次,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最喜欢的是那句:
“路上看见一个人,背影有点像他。追上去看了,不是。站在路边,愣了半小时。”
每次看到这里,他都会笑一下。
笑那个傻子。
笑那个追着陌生人跑的人。
笑那个等了五年的人。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有一天,周晓东问他:“你还打算这么过下去?”
林听潮看着他:“什么?”
“就……一个人。”周晓东说,“不想再找一个?”
林听潮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找了。”
周晓东看着他,没说话。
林听潮继续说:“这辈子,就他了。”
周晓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听潮还是每天去码头。
还是每天搬货,每天一个人吃饭,每天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但他不再只是活着。
他开始做别的事。
他把阳台上的花养得更好了。红的黄的,开得很鲜艳,和沈归舟在的时候一样。
他学着做饭。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到后来能做一桌子菜。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吃,但他还是做。
他把墙上那张照片擦了又擦,不让它落一点灰。
照片里,沈归舟笑得很好看。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公墓。
先给他爸妈磕头,再给沈归舟磕头。
他跪在沈归舟的墓碑前,点上三根烟,放在碑前。
“沈归舟,”他说,“我来看你了。”
然后他就坐在那儿,跟他说话。
说这一年怎么过的,说码头又来了新人,说阳台上的花开得很好。
说他还活着。
说他还在等。
有一年清明,周晓东陪他一起去。
周晓东看着他那样子,忽然问:“林听潮,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林听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到等不动的时候。”他说。
周晓东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林听潮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搬不动货了,就在码头找了个看门的活。
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他一直住着。
阳台上那些花,他还养着。
墙上那张照片,他还擦着。
那个本子,他还留着。
有一天晚上,他又去了堤坝。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扶着栏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年,沈归舟回来那天,站在码头门口看着他。
他想起沈归舟说,我回来了。
他想起沈归舟说,下辈子还遇见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还是看得清。
“林听潮,我回来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
他对着海面,轻轻说了一句。
“沈归舟,我来找你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坐在堤坝上,靠着栏杆,闭着眼睛。
他走得很安详。
怀里抱着一个本子,本子上有几行字。
最后一页,被人翻得起了毛边。
上面写着:
“林听潮,我回来了。”
后来,周晓东把他和沈归舟葬在了一起。
在那个山坡上,能看见海的地方。
两个墓碑并排立着,一个写着沈归舟,一个写着林听潮。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会轻轻摇晃。
阳光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和那年一样。
很多年后,有个年轻人来扫墓。
他听长辈说起过这两个人的故事。一个等了五年,一个等了四十年。
他站在那两个墓碑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墓碑上,两张照片挨得很近。
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