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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沉没 第六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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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次化疗之后,医生把林听潮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听潮的心就开始往下坠。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场景——电视里,小说里,别人的故事里。他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
“林先生,”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沈归舟的情况不太乐观。”
林听潮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癌细胞扩散了。”医生说,“比我们预想的快。肺部、淋巴、骨骼……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
他没说完。
但林听潮听懂了。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三个月,”他说,“最多半年。”
林听潮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在后面说:“林先生,这段时间……让他舒服一点。”
林听潮没回头。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护士推着车,家属扶着病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但他的世界,要塌了。
沈归舟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问:“医生说什么?”
林听潮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没什么,”他说,“就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观察。”
沈归舟看着他,没说话。
林听潮低下头,握住他的手。
沈归舟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这只手,曾经搬过几千几万箱货,曾经在深夜里紧紧抱着他,曾经在信上写下“等我回来”四个字。
他握着这只手,不敢用力。
他怕一用力,就碎了。
那天晚上,沈归舟突然说:“林听潮,咱们回家吧。”
林听潮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想在医院待了。”沈归舟说,“我想回家。”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酸了。
“好,”他说,“咱们回家。”
回家的那天,阳光很好。
沈归舟坐在轮椅上,林听潮推着他,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沈归舟眯起眼,看着那些光。
“外面真好啊。”他说。
林听潮没说话,只是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回到家,沈归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去阳台看看。
林听潮把他扶过去。
阳台上那几盆花开得很好,红的黄的,在阳光下面格外鲜艳。沈归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你养的?”他问。
林听潮点点头。
沈归舟笑了。
“你以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他说,“现在倒会养花了。”
林听潮没说话。
他站在沈归舟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瘦得不成样子了。
他不敢看。
那天晚上,林听潮做了饭。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最简单的几个菜,他练了很久才学会。
沈归舟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忽然红了眼眶。
“你做的?”他问。
林听潮点点头。
沈归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
林听潮慌了:“怎么了?不好吃?”
沈归舟摇摇头,用手背擦眼泪。
“好吃。”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好吃。”
林听潮看着他,心里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知道沈归舟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菜好吃。
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饭。
那之后的日子,林听潮什么都不干了。
他把码头的工作辞了,把所有的夜班都推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陪在沈归舟身边。
周晓东来看他们,看见林听潮那样,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沈归舟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会吐。他开始疼,浑身都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林听潮去社区医院借了止痛药,一粒一粒地喂他吃。
有时候药效过了,沈归舟会疼得浑身发抖。林听潮就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我在。”
沈归舟在他怀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想让林听潮担心。
有一天晚上,沈归舟突然说:“林听潮,你给我唱首歌吧。”
林听潮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歌。”
沈归舟笑了,笑得很淡。
“唱一个吧。”他说,“随便唱什么都行。”
林听潮想了想,开口唱起来。
那是他妈小时候哄他睡觉唱的歌,调子很简单,歌词也忘了大半,只能含含糊糊地哼着。
沈归舟躺在他怀里,闭着眼,听着。
哼着哼着,林听潮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抱着他,给他唱歌。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他妈唱着唱着会哭。
现在他懂了。
那天晚上,沈归舟睡着之后,林听潮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和那年他们在天台上看的一模一样。
他抽着烟,看着那些灯火,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快餐店里,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孩。
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沈归舟说,以后咱们一起去海城。
想起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那张一米二的床。
想起沈归舟说,我选他。
想起那五年,他一个人在堤坝上看海。
想起沈归舟回来那天,站在码头门口,看着他。
想起这几个月,他在医院里,一点一点瘦下去。
他把烟头摁灭,把脸埋进手心里。
有一天,沈归舟突然说想出去走走。
林听潮把他扶上轮椅,推着他出门。
他们沿着门口的巷子慢慢走,走到尽头,又走回来。沈归舟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突然说:“林听潮,停一下。”
林听潮停下来。
沈归舟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那年我回来,就是站在这儿等你的。”他说。
林听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等了一夜。”沈归舟继续说,“天亮的时候,你从那边跑过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听潮。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林听潮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沈归舟的手。
“这辈子,我也值了。”他说。
那天晚上,沈归舟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
他吃了半碗粥,还跟林听潮说了很多话。
说他们以后要去三亚,去看真正的海。
说要养一只猫,他喜欢猫,林听潮喜欢狗,那就养两只。
说等林听潮老了,他还要给他做饭,虽然他现在不会,但可以学。
林听潮听着,笑着,眼眶一直红着。
他知道这是什么。
回光返照。
后半夜,沈归舟睡着了。
林听潮躺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沈归舟睁开眼,看着他。
“林听潮。”
“嗯。”
“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
林听潮凑近他:“想什么?”
沈归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十六岁那年一样。
“我想,下辈子还遇见你。”
林听潮的眼泪掉下来。
他俯下身,抱住他。
“好。”他说,“下辈子还遇见你。”
沈归舟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
很轻。
然后,那只手落了下去。
林听潮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沈归舟走了。
但他还是抱着他。
和这十几年一样。
后来周晓东来了,帮着他处理后事。
沈归舟被烧成一把灰,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林听潮把他和他爸放在一起。
那个公墓在山坡上,能看见海。
他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沈归舟,”他说,“你等着我。”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和那年一样。
他回到家,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床很大,空荡荡的。
他翻了个身,抱住沈归舟的枕头。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去,闭上了眼。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他一个人,在那间六十平米的小屋里。
等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