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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溃烂 柏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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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越的吻像块腐肉,黏在唇角,洗了三遍还是觉得恶心。
我蹲在地下室的漏水处,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没擦干净的血,是刚才挣扎时被他指甲刮破的。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柏越。我立刻缩回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双空洞的眼睛。
门被推开,他站在光里,手里拿着医药箱,脸上是惯常的温柔,仿佛昨晚那个掐着我脖子嘶吼的疯子只是我的幻觉。
“脸破了,我给你上药。”他蹲下来,棉签蘸着碘伏凑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
我没躲,任由碘伏刺得伤口发疼。疼点好,疼才能让我记清昨晚的窒息感,记清他眼底那和姑妈如出一辙的贪婪。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刻意做出来的愧疚,“昨晚喝多了,吓到你了。”
我眨了眨眼,露出个懵懂的表情,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表哥……别打我……”
柏越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不打你,以后再也不吓你了。”他的拇指摩挲着我手腕上的勒痕,眼神复杂,“等姑妈好点,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
离开?去哪里?去另一个地下室,还是另一间精神病院?
他大概觉得我又变回了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放松了警惕。
给我上完药,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蛋糕,是我以前爱吃的牌子。“给你,刚买的。”
蛋糕的奶油甜得发腻,我小口小口地吃着,余光瞥见他盯着我,眼里有种近乎痴迷的期待。
他在模仿景辞,模仿得越来越像,却连我早就不爱吃这种甜腻蛋糕都不知道。
吃完蛋糕,他果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铁门外看书,我靠在石壁上,假装犯困,手指却悄悄摸向草堆下的另一个纸包。
里面是从花园里摘的曼陀罗种子,磨成了粉,比安眠药烈,却更难察觉。姑妈这几天咳嗽得越来越重,柏越也总说头晕,是时候加点料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演得越来越像。柏越给我带书,我就捧着书,歪着头问他“这个字念什么”;他带我去院子晒太阳,我就坐在他身边,偶尔怯生生地靠在他肩膀上;他说起景辞,我就红着眼圈,说“想哥哥了”。
他越来越放松,甚至开始在我面前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有次他打电话,说“那批货没问题,跟景辞以前的渠道一样”,我端着水递给他,手指“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弯腰捡笔时,飞快地扫了眼他摊在桌上的地址——是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
“笨手笨脚的。”他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却没看见我捡起笔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姑妈的身体垮得很快。
有天我被柏越带去见她,她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说话都喘,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让他……离我远点……”她对柏越说,声音细若蚊蝇。
“姑妈,小遇很乖的。”柏越扶着她,语气温柔,“您好好养病。”
走出房间时,我听见姑妈剧烈地咳嗽起来,柏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再忍忍,等处理完他,我们就能彻底安心了。”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曼陀罗粉末,指甲深深嵌进纸包。
忍?谁该忍?你们欠的血债,早就该还了。
那天晚上,柏越又喝醉了。
他没像上次那样发疯,只是坐在铁门外,借着酒劲跟我说话。
“小遇,”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等我们离开这里,你就当我弟弟,好不好?我会对你好,比景辞还好。”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啊。”我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表哥对我最好了。”
他大概被我的“顺从”取悦了,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飞快地从纸包里倒了些曼陀罗粉进他放在地上的水杯里,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端着水回来,递给我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我捧着水杯,看着他一饮而尽,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后半夜,铁门外传来奇怪的响动。我爬过去看,柏越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脸色发青,嘴里吐着白沫。
是曼陀罗中毒的症状,剂量不大,却足够让他痛苦好几天。
我没有叫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
地下室的滴水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滴,两滴……敲在心上,敲在那些被践踏的回忆上。
天快亮时,护工发现了柏越,惊慌地叫救护车。姑妈被吵醒,扶着墙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柏越,又看看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是你……是你这个小畜生!”
她冲过来想打我,却没走两步就捂着心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别墅的寂静。我站在一片混乱中,看着医护人员抬走昏迷的柏越和姑妈,觉得可笑。
地下室的滴水声还在继续,这次,我数得很轻,在哼一首只有我们能懂的歌。
……
不久后,他们两个回来了,可我没有停手的打算。
柏越摔下阁楼时发出的闷响,是我干的。
我站在二楼走廊,看着他蜷缩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衬衫被血浸透。
“救……救我……”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栏杆落在我脸上,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伪装,只剩下纯粹的痛苦和一丝……乞求。
我没动,只是看着。
几分钟前,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举着刀冲向我时,是柏越突然从侧面撞过来,两人一起滚向阁楼的缺口。
那里本是我为他准备的意外,没想到先一步成了他的救赎。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黄昏时,柏越又被抬上担架,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是我妈找的人……”
我抽回手,指尖沾着他的血,令我恶心至极。“我知道。”我轻声说,看着他眼里闪过的惊讶,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姑妈病得只剩一口气,却还没忘了要我的命,倒是柏越,这一摔,摔碎了他最后的伪装,也摔出了个让我更省力的局。
柏越断了腿,躺在医院里,成了需要人照顾的废物。姑妈本就油尽灯枯,得知消息后,一口气没上来,彻底瘫在了床上,连话都说不清了。别墅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各怀鬼胎的佣人,安静得像座坟墓。
我开始扮演“懂事的侄子”。每天去医院给柏越送汤,汤里照例加着微量的曼陀罗粉,让他睡得沉,醒得昏,四肢发软,再没力气琢磨那些阴谋。
他看着我,眼神里总带着种复杂的依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却不知道这稻草早被我浸了毒。
去姑妈床前“尽孝”时,我会给她读报纸,读那些关于“某富商家庭涉嫌非法交易,警方介入调查”的新闻,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恐惧,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想抬手打我,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只快要濒死的狗。
日子一天天过,账本被我藏在更隐秘的地方,是景辞以前常去的旧船坞,藏在一艘废弃渔船的油箱里。我每个月会去一次,擦掉上面的灰尘,对着空无一人的船舱说几句话,像在跟他汇报进度。
“柏越的腿恢复得很慢,医生说可能会瘸。”
“姑妈又瘦了,每天只能喝一点点粥。”
“我快十八岁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天空飘着细雨,阴冷得像要下雪。
我穿着景辞以前最喜欢的那件黑色大衣,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眉眼长开、却没了少年气的自己。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眼神冷得像冰,和照片里那个笑起来会脸红的少年判若两人。
晚上,别墅里难得摆了桌菜。
姑妈被佣人扶到轮椅上,坐在主位,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柏越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地坐在我对面,左腿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佣人们站在角落,低着头,沉默不语。
“小遇,生日快乐。”柏越举起酒杯,里面是果汁,他现在连酒都不能喝,“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举起酒杯:“谢谢表哥。”
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我给她夹了块鱼肉,是用曼陀罗花瓣煮过的,无色无味,却能让她的神经彻底松弛,走向最终的沉寂。
“姑妈,尝尝这个,补身体。”我笑得乖巧,像以前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张嘴,咽下去时,喉咙里发出艰难的滚动声。柏越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却什么也没说。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接受”了他们,却不知道,这桌菜,是我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晚餐。
饭后,我扶着姑妈回房,她已经昏昏欲睡,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钱”“账本”“景辞”。我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姑妈,你欠我们的,今晚该还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再醒过来。
回到客厅时,柏越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里面加了三倍剂量的安眠药。
“腿还疼吗?”我问,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亲人。
他接过水杯,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疲惫:“有点。”他喝了口水,突然看着我,“小遇,等我腿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残存的、可笑的希冀,突然觉得很无趣。“好啊。”我笑着说,看着他把整杯水都喝了下去。
药效发作得很快,他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在喃喃着:“……去国外……重新开始……”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打湿了我的大衣,我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门口,十八岁了,景辞。
我成年了。
雨幕里,我仿佛看见景辞站在不远处,穿着黑衬衫,笑着朝我招手,像很多年前那样。
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淋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我站在原地,守着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和一场迟来的、没有救赎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