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治疗 他没有回答 ...
-
天快亮的时候,谢妄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叶迟安靠在床头的侧脸。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轻很匀。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谢妄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谢妄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漫进来,在叶迟安身上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是谢妄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这么近地看他。
不是平常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书架前的陌生人。不是永远温和得体的心理医生。是真实的、睡着的、会累的叶迟安。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叶迟安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清明。他低头看见谢妄正看着自己,没有躲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然。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沙哑。
谢妄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叶迟安,看着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和昨天一样——温和的,稳定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谢妄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叶迟安。”他开口。
“嗯?”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
“我记得。”叶迟安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谢妄等着他继续说。等着他说“那是移情”,等着他说“你需要分清依赖和爱”,等着他说那些他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心理医生该说的所有话。
可叶迟安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谢妄,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谢妄,今天下午,我们做一次正式的治疗。”
谢妄愣住了:“什么?”
“正式的治疗。”叶迟安重复了一遍,“不是聊天,不是陪你坐着。是真正的心理治疗。”
他看着谢妄的眼睛。
“你准备好了吗?”
谢妄看着他的表情,看着那双没有任何闪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叶迟安不会回答他昨晚的问题,至少现在不会。
不是逃避,不是拒绝。是他在等。等谢妄真正准备好了,等那些偏执和疯狂底下藏着的东西被清理干净,等他能分清楚——什么是病,什么是真的……
“好。”谢妄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叶迟安准时推开谢妄房间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个录音笔。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然后坐在谢妄对面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谢妄坐在床边,看着他。
“现在,”叶迟安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正式,更专业,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认真起来的力度,“我们做一个系统的初始评估。”
谢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叶迟安说,“有些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也可以选择随时停下。”
他看着谢妄:“可以吗?”
谢妄点了点头。
叶迟安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昨晚失眠时写的——“治疗的第一步,是让他看见自己。”
“谢妄,”他问,“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谢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第一个问题这么简单,又这么难。
“什么样的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用一个词形容。”
谢妄沉默了。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边移到了地板上。
“有病。”他说。
叶迟安没有动笔。他看着他。
“还有呢?”
“……”
叶迟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谢妄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叶迟安的笔尖顿了一下。
“谢妄,”叶迟安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人问你,你是谁,你回答的,都是别人眼里的你。”
他看着谢妄的眼睛。
“我现在问你,你自己眼里的你,是什么样的?”
谢妄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叶迟安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
谢妄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画风转得太快了,快到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最喜欢什么?”
“嗯。玩具,食物,地方,什么都行。”
谢妄想了很久。久到叶迟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兔子。”他说,声音很轻。
叶迟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小时候,周叔给我买过一个毛绒兔子。”谢妄说,“白色的,耳朵很长。我抱着它睡觉,吃饭,走到哪儿都带着。”
他顿了顿。
“后来我妈说,男孩子不能抱兔子,给扔了。”
叶迟安的手指在笔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哭了?”他问。
“没有。”谢妄说,“我从那以后,就不抱了。”
叶迟安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抱了,还是不敢喜欢了?”
谢妄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看着叶迟安,看着这个问出这句话时表情平静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从口中吐出两个字:“不敢……”
叶迟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这一次,谢妄看见了——他写的是:习惯性自我否定,情感压抑,早期依恋创伤。
“谢妄,”叶迟安抬头“你父亲走后,你做了什么?”
“我……”
叶迟安看着他。
“你在等他回头。”
“是。”
“等了多久?”
谢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此刻缠着绷带,看起来狼狈极了。
“等到天黑。”他说,“等到雨停了。等到周叔出来找我,说少爷,进去吧,他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就进去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等过任何人。”
叶迟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睫毛轻轻颤抖的样子。
“可你等了我。”他说。
谢妄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叶迟安,看着这个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看着叶迟安,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字,看着这个人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把他一层一层剥开,不是手术刀,是温柔。是那种看穿了所有伤口、却不会让你觉得疼的温柔。
治疗持续了三个小时。
叶迟安问了很多问题。有些谢妄回答了,有些他沉默了,有些他哭了。叶迟安没有催他,没有安慰他,只是等着。等他哭完,等他说出来,等他面对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东西。
他问他:“你砸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妄说:“疼。”
“哪里疼?”
“心,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炸开之后呢?”
“空了。”
“空了之后呢?”
“想死。”
叶迟安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情绪调节障碍,冲动控制困难,存在自伤意念。
然后他抬起头:“你想过怎么死吗?”
谢妄看着他,看着这个问出这种问题时表情平静的人,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他不会大惊小怪,不会说你疯了,不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你。他只是问,然后记,然后——理解。
“想过。”
叶迟安没有多问,只是在笔记本上记着。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叶迟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站起身。
“今天的治疗结束。”他说。
谢妄点了点头。
叶迟安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妄。”
“嗯?”
“都会好的。”
“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