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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失控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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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那句“我累了。”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砸得温瑾心魂俱颤,所有准备好的强势和质问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心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眼睁睁看着顾念偏过头,闭上眼,仿佛连多看他一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车厢内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和彼此沉重压抑的呼吸。
显然时间不想给他们消化的机会。
就在这时——
前方路口,一辆超速的渣土车,似乎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电动车,猛地向右急打方向!庞大的车身瞬间失控,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朝着他们所在的车道猛烈地侧滑过来!
司机反应极快,猛踩刹车并急打方向盘试图躲避,但一切发生得太快!
“砰——!!!”
巨大的撞击力从侧前方袭来!他们的轿车车头猛地撞上了渣土车巨大的轮胎侧面,车身剧烈震颤、扭曲,安全气囊瞬间弹开!
温瑾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勒回,耳边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
然而,就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刹那,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顾念完全不顾自己,猛地倾身过去,用整个身体死死地将温瑾护住,手臂紧紧环过他的头颈和胸膛。
“哐啷——!”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异常。
撞击停止,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温瑾被顾念紧紧箍在怀里,鼻尖充斥着安全气囊爆开后的微尘味和……
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温瑾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只见顾念依然维持着保护他的姿势,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肩颈处,额角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染红了他浅色的衣领。而他护着温瑾的那条手臂,衣袖也被划破,渗出血迹。
“顾念……?”温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顾念!你怎么样?!”
顾念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而混乱。
温瑾手忙脚乱地想解开安全带查看他的情况,指尖却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是顾念额头上流下的血。
顾念抬起手,看着那鲜红的、刺目的颜色,和记忆中某个模糊而恐怖的画面瞬间重叠!
——“念念,小心!”苍老而焦急的女声嘶力竭。
——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爆响。
——猛然的撞击和那把损坏的粉色的雨伞,和自己眼前同样是鲜红的、温热的液体……
——好痛啊……
——母亲崩溃的哭喊和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要任性!!为什么要说话!!……为什么……”
——“念念,对不起……”还有那瓶递到嘴边、散发着古怪甜味的药水……
“对……不……起……”顾念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瞳孔涣散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当感觉到他人的靠近,他本能般推开温瑾,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整个人蜷缩起来,向车门角落躲去。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的吸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额角的鲜血,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温瑾被他一推,撞在车门上,后背生疼,但他完全顾不上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情绪,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看着顾念瞬间崩溃的模样,看着他失语痛哭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看着他眼中那片彻底碎裂的世界,温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念?”
那个蜷缩起来的身体没有理会,他只是呢喃着道歉和一些含糊不清的名字。
那场雨,总是停不下。
失去至亲的创伤,母亲的怨恨和随之而来的毁灭性伤害。
无数次,顾念觉得那一刻自己也许就不应该反抗……
所有的,被顾念死死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和恐惧,在这一刻,巧合的连同鲜血和疼痛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顾念!看着我!看着我!没事了!是意外!已经过去了!”温瑾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抓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嘶哑却极力想要保持镇定,试图将他的神智从可怕的回忆中拉回来,“是我,是温瑾!你看清楚!”
可顾念仿佛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噩梦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抗拒着所有人的触碰,眼泪和鲜血糊了满脸,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窒息和心碎。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无助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又无能为力、甚至被母亲怨恨着的孩子。
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温瑾看着他眼中弥漫开的死寂和自我毁灭的倾向,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几乎将他吞没。他看过这一幕,那会让漂亮,乌黑透亮的宝石蒙上尘。
这是他好不容易养好的……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唤醒他,而是猛地将剧烈颤抖、无声哭泣的顾念用力地、紧紧地抱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仿佛要将他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硬生生捞回来。
“不是你的错……听见没有!那不是你的错!”温瑾的声音也跟着发颤,眼圈通红,他一遍遍地在顾念耳边重复,声音坚定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准那么想!我不准你那么想!”
他感受到怀里的人挣扎渐弱,只剩下无助而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泪。
温瑾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顾念受伤的手臂和额角,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任由温热的血和泪浸湿自己的衬衫。
“别怕……我在这里。这次我在这里。”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至极的孩子,“没事了,只是意外,很快就会好起来。”
车外,肇事的渣土车司机惊慌失措地跑下来,周围开始聚集起围观的人群和车辆。远处传来了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如果他刚才没有逼他……
如果他没有强行带他出来……
如果他……
温瑾紧紧抱着怀里崩溃失语的人,抬起头,看向车外混乱的景象。
刺耳的警笛声中,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江城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下,母亲夏知意温柔却郑重的话语:
【“瑾瑾,那个哥哥,他不是一件礼物。”】
【“他是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需要被尊重、被理解、被好好对待的……人。”】
【“如果你真的想和他‘一直一起’,……那是一件很长很久、需要付出很多真心和耐心的事情。”】
可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他用“恩情”捆绑他,用“需要”束缚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保护和纵容,却从未真正去理解他沉默下的痛苦,甚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还在用强势逼迫他……
直到此刻,看着怀里的人彻底破碎,温瑾才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骤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错得有多离谱。
他追求的“拥有”,差点彻底毁掉他最想拥有的人。
温瑾轻轻用指腹擦去顾念颊边的血和泪,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后怕与懊悔,那是对顾念说,也是对记忆里的母亲说:
“对不起……”
“……妈妈,我好像…真的搞砸了。”
情绪崩溃的,不仅仅是顾念。
实际上,温瑾的内心世界,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和顾念的崩溃中,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震荡与重塑。
滴——滴——滴——
仪器在一下一下响着。
医院内,确认顾念睡下后,温瑾轻轻带上门,拨通了姐姐温晴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还有细微的文件翻阅声。“小瑾?这么晚,怎么了?是顾念有什么事吗?”温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立刻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姐……”温瑾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干,他的衣上还有那微干的血迹,矜贵的小少爷头一回如此狼狈。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路上车马喧嚣。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声音般,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出车祸了。我没事,顾念好像受了刺激,又失语了……我……我想问问你……”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勇气:“关于顾念……他小时候,刚到我们家的时候,还有……他母亲的事。你知道的,比我多。”
“车祸?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样?小念严不严重。”电话那头的翻阅声停了。温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和严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小瑾,你又做了什么?”
“就刚才……我真的没事,顾念第一时间保护了我……还在昏迷。”温瑾哽了一下,巨大的愧疚感让他几乎难以启齿,“我搞砸了,姐。我差点……差点毁了他。我现在才发现,我可能从来都不了解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我所以为的‘对他好’,可能全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告诉我吧,姐。所有你知道的。他为什么那么害怕接触?为什么……会失语?他母亲……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不只是公司破产和骚扰,对不对?还有更可怕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温瑾以为信号断了。
良久,温晴沉重而疲惫的叹息声传来:“小瑾……那些过去,是顾念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伤疤。妈当年把他带回来,就是希望他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永远告别那些噩梦。”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我知道的也并不完整。只知道他父亲的去世并非意外,而是非常惨烈……之后他们母子遭受了长达一年多的恐吓和威胁,精神一直处于崩溃边缘。最终……他母亲承受不住,在极度绝望和扭曲的心态下,试图……带着他一起离开。”
温瑾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温晴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温瑾心上:“据说……是被及时发现救下来的。但具体过程……没人敢细问。那之后,他就彻底不说话了,人也变得……就像你最初见到他时那样,空洞洞的。妈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稍微有了一点活人气。”
“小瑾,”温晴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他承受的苦难,远比你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的平静不是理所当然的,那是他花了巨大代价才重新拼凑起来的。如果你不能真正理解这份沉重,不能学会用百分之两百的耐心和尊重去对待他,那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别再伤害他了。就像之前那样。”
温瑾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温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他原来所以为的“了解”,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自以为是。他所享受的“依赖”,是建立在顾念无数次战胜恐惧之上的勉强支撑。
“……我知道了,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谢谢……对不起。”
“需要帮忙吗?”
“等我冷静下来吧,姐。我怕我又冲动了。这件事情,先不要和爸讲。好不好。”
“好。小瑾,虽然这样说你可能会生气,但我希望你可以吸取点教训。改改你的脾气……但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和我们说,我和爸爸永远在。”
挂了电话,温瑾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灯火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