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在一起试试看吧？ 漫冬已过。 ...
-
在医院又观察调养了几天后，顾念的各项指标均已稳定，身上的伤口也愈合良好，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出院这天，天气晴好。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大地，空气中带着春日的暖阳，一派生机盎然。
温瑾提前就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他没有让司机开那辆过于招摇的豪车，而是选了一辆低调但舒适性极佳的SUV，亲自开到了医院楼下。
病房里，顾念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那件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和休闲裤，只是里面换成了更柔软的卫衣。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神情有些恍惚。
这几天的经历，像一场漫长而惊心的梦魇，如今梦醒，阳光刺眼，竟有些不真实感。
温瑾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办好的出院手续。他看到顾念站在光里的背影，清瘦却挺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而酸胀。
“都办好了。”他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可以走了。”
顾念转过身，点了点头。他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至关重要的平板。
温瑾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他的背包，动作做到一半，又顿住了，眼神带着询问看向顾念，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养成的的新习惯。
顾念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沉默了一秒，然后将背包递给了他。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温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他接过背包，背在自己肩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乘电梯下楼。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气流萦绕在两人之间。
坐进车里，温瑾细心地帮顾念调整好座椅角度，又检查了安全带，才启动车子。车辆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平都的车流。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熙攘人群、熟悉的校园路标……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一点点从那个冰冷绝望的陷阱和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拉回现实。
“先等一下吧。”
再温瑾询问的目光下，顾念望着晴空似乎思考了许久，“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他报出一个地址，这个地址温瑾知道。是顾念母亲现在的疗养院。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打了个弯，无声的上路。
——
春意下的疗养院，繁花如海。白色的建筑被新绿的藤蔓和绽放的蔷薇环绕，少了些肃穆，多了几分宁静的生机。
车辆缓缓停稳。顾念解开安全带，目光投向那扇熟悉的鎏金大门，眼神复杂难辨。
温瑾熄了火，轻声问：“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顾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我很快出来。”
有些路，他需要自己走完。有些告别，也需要独自进行。
“好，我在这里等你。”温瑾没有坚持，只是递给他一瓶水，“不急。”
顾念下了车，走进疗养院。登记，领取通行证，流程依旧。前台的护士认出了他，微笑着办理手续，并未多言。
穿过长长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走廊，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门——3013。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母亲顾今禾依旧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粉色兔子玩偶。
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但侧脸在阳光下的轮廓依旧柔和，眼神专注地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幻的笑意。
专职看护李霞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床头柜，听到动静回头，看到顾念，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用唇语无声地打招呼：“小念来了。”
顾念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母亲身上。
李霞会意，没有惊动顾今禾，只是悄悄指了指里面，示意顾念可以进去，然后自己便退到一旁，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顾念似乎有些猜疑，他轻轻推开门。
细微的响动还是惊动了顾今禾。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青年身上，辨认了几秒，没有恐慌，没有害怕。
她脸上缓缓绽开那个顾念既熟悉又心碎的笑容，带着孩童般的雀跃和纯粹的欣喜。
“你回来了！”她放下兔子玩偶，起身主动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沙发边坐下。
这个举动让顾念微微讶异，他的心底莫名的泛上酸涩，却又充满甜意。
在恢复吗……终于可以接受那扇被自己摊开的门了吗？
她的手掌冰凉而干燥。
“你看，今年的玉兰花开了，真好看。”她指着窗外，语气轻快，像分享一个重大的发现，“念念肯定喜欢，他最喜欢看花了，说像小蝴蝶。你好久没有回来了……阿心，念念说他很想你。”
“……”
那是一声很轻又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呼吸。
希望有的时候，也会喜欢开玩笑。
顾念的心口依旧会被那声“阿心”刺疼，但这一次，那疼痛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反而弥漫开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酸楚与释然的平静。
他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向窗外，点了点头：“嗯，很好看。”
顾今禾似乎对他的回应很满意，重新拿起那只兔子玩偶，却没有再紧紧搂住，只是轻轻放在膝头，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兔子磨损的耳朵。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那首破碎的摇篮曲，哼了几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顾念，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神秘感，压低声音说：
“阿心，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就梦见你回来了，你那个时候还说念念要长大了，我们两个也该放手了。可是，我们明明在怀孕的时候就好了的……念念永远是念念，念念要永远好好的和我们一起……”
顾念微微一怔。
母亲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表情认真：“他会和所有小朋友一样，是爸爸妈妈最喜欢的孩子……我们离开，他会伤心的……而且，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念念一直躲在房间哭……
阿心，你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
为什么要抛下我和念念！
为什么抛下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视线在那单薄的身体扑入怀中时，模糊一片，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是眼泪。
顾今禾的身体颤抖着、哭泣着、埋怨着……她欺骗着自己去等待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
“阿心……你为什么不回来……我骗不了念念了……他知道了……他知道爸爸再也回不来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凶他的……念念不会讨厌妈妈好不好……不要讨厌妈妈……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轰——
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冰坝。
“念念……不讨厌妈妈的……”
他来不及去擦拭，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顾今禾的肩头，滚烫的。
顾今禾似乎被烫到了，她抬起头，看到了顾念的眼泪，愣了一下，她脸上的还有哭红的眼圈，手背却一下一下地摸去着眼泪，那眼中是份他熟悉又陌生的担忧。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试图擦去那泪痕，她的眉眼低垂着，语气变得有些焦急却不失温柔的哄劝：“念念，不哭了。妈妈在，妈妈陪着念念。念念乖~不哭了……”
心底的委屈决堤……
她的关心纯粹而直接，源于本能。
顾念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摇了摇头，握住母亲试图给他擦泪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嗯……不哭了……”
他睁开眼，努力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眼圈还是红的：“我……没有哭了……”
顾今禾仔细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在确认他真的没事，然后才松了口气：“嗯……念念很乖的。”
她再次强调，心满意足地抱回了她的兔子玩偶，轻轻摇晃着，继续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
这仿佛一刹那的幻梦……但，她在接受。
阳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母亲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安宁而满足。
顾念坐在她身边，心中那片沉重了十余年的冻土，仿佛终于在春阳下彻底松动、融化，生出新的嫩芽。
他不再试图去纠正什么，也不再感到迷茫和沉重。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享受这片刻的、穿越了时光的温情与宁静。
探视时间结束时，顾念起身，轻轻拥抱了母亲。
“妈，我走了。”他低声说，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涩然与艰难，只有平和与坚定，“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顾今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兔子玩偶，朝他挥挥手：“阿心再见，早点回来，我和念念等你。”
走出病房，李霞等在门口，看到顾念虽然眼圈微红，但整个人的气场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离开时都要轻松和平静，不由得也松了口气。
“顾女士最近情绪很稳定，食欲也好了一些。”她轻声汇报着情况。
“谢谢您，李阿姨。”顾念真诚地道谢，“以后……可能还是要多麻烦您。”
“应该的。”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疗养院大楼。春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和生命的气息。
他走向那辆等待着他的车。
温瑾一直注视着疗养院的门口，看到顾念出来，立刻下车迎了上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顾念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同，眼角似乎还有些未干的红痕，但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冷意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春水洗过一般，清澈而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暖意。
他没有多问，只是为他拉开车门，轻声说：“结束了？”
“嗯。”顾念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目光再次投向疗养院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看向前方，“结束了。”
也开始了。
等红灯的间隙，温瑾侧过头看他，轻声问：“是回学校宿舍，还是……去我那边？”他问得有些犹豫，补充道，“公寓离学校不远，而且……更安静些，方便你休息。当然，看你意愿。”
他紧张地等待着答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顾念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数字，沉默了几秒。回宿舍，意味着要面对楚以宁可能过于热情的关心和询问，也意味着……回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间。
而他发现，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似乎……不再那么抗拒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温瑾。
“你那边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温瑾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他努力控制着表情，但飞扬的眉梢和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眸彻底出卖了他。“好！”他应得又快又轻快，像是怕顾念反悔似的，绿灯一亮，立刻平稳地驶了出去。
温瑾的公寓自从顾念的那次离开后，没有任何变化，熟悉的环境和那盆生机勃勃的绿植，还有餐桌上明显备好的午餐。
顾念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份明显是两人份的午餐上。
“绿植是偶尔无聊的时候，我会看一下……”温瑾有些局促地引着顾念进门，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又怕对方不满意，“菜……我让王姨多做了一些……”
顾念换了鞋，走进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平都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他安静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嗯。”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温瑾更加紧张。“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卧室还在那里，我送你去。”
“我想先坐一会儿。”顾念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柔软得恰到好处，承托着他依旧有些疲惫的身体。
温瑾立刻去倒了杯温水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依旧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块。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顾念的目光落在窗外，看了很久很久。温瑾就安静地陪着他，没有打扰。
终于，顾念缓缓收回了目光，转向温瑾。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温瑾。”他开口。
“嗯？”温瑾立刻坐直了身体，心提了起来。
顾念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我们……试试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瑾彻底愣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顾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渴望了太久的话语砸懵了。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试试？”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
“嗯。”顾念点了点头，目光没有躲闪，“像你说的……陪着我，等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在一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温瑾的心上。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温瑾的四肢百骸！他的眼眶猛地红了，鼻腔涌上强烈的酸涩感，视野迅速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等了太久，挣扎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甚至已经做好了用一辈子去默默守护的准备。却从未敢想，幸福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圆满。
顾念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有些无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为什么每一次靠近，都在哭啊，温瑾。有时候……我在想是我的靠近，才你让不开心了？”
温瑾立刻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仿佛生怕这是一场易碎的梦。他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地哽咽着。
“没……没有！才没有！我……很开心……真的！顾念，我真的太开心了！”
顾念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温度似乎一直烫到了心里最冰冷的地方，将最后那点坚冰也彻底融化。
过了好一会儿，温瑾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傻气又无比真挚。
“我们，”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我们试试。在一起。”
他凑近一些，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现在可以抱抱你吗？”
顾念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期待和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温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极其缓慢地、试探地伸出手，轻轻环抱住顾念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窝里。
这是一个仿佛期待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其他色彩的、充满了珍惜和失而复得感的拥抱。
顾念的身体最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温暖而轻微的颤抖中，慢慢放松下来。他甚至能闻到温瑾身上淡淡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温瑾的后背。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抱着他的人身体猛地一颤，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在地板上投下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属于他们的，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于无声处，归途尽头，花繁枝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