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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炒栗子 ...

  •   赤被放出来的第七天,第一次独自离开总司令部。

      没有人拦他。易下的命令是“自由出入,无需报备”,把四位干部惊得集体请愿,易只是敲了敲怀表,说:“他要跑,你们拦得住?”

      他们拦不住。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赤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那扇从未对重刑犯打开过的门,赤色的碎发被风撩起,耳尖的绒毛沾了点初春的凉意,走进了久违的人群里。

      初春的风还带着未散的寒,刮过脸颊时带着草木的清苦,可阳光是真的暖,金晃晃地铺在路面上,连石板缝里的野草都泛着嫩黄。赤站在总司令部外的街道上,仰头看天,看了整整三分钟。路过的兽人有的瞥他一眼,有的低头赶路,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很久没有被这样看过了。

      街角有个摊位在冒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勾得赤的鼻尖动了动。他走过去,发现是糖炒栗子。摊主是只年迈的鼬族,正用大铁铲翻动黑砂里的栗子,香味混着焦糖的甜,钻进赤的鼻子里。

      “来一份?”老鼬抬头看他,目光在赤遮挡左眼的刘海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刚出锅的,甜得很。”

      赤没有钱。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袋金黄的栗子,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荒谬的问题: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东西了。在黑塔里,一切都是“配给”;在更早之前,白鸦给他的是“奖励”。

      钱是什么感觉?他早就忘了。

      “赊账。”他说,语气是他惯常的漫不经心,尾尖扫过地面,想起某人,带着一丝别扭,“回头有人来付。”

      老鼬眯眼看他一秒,居然笑了:“行。你这样的人,不会赖账。”说着就用铁铲舀了满满一袋,递到他面前,纸袋暖得发烫,烫得他指尖都麻了。

      赤拎着那袋栗子往回走时,自己都没察觉尾巴在轻轻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易没说过喜欢,档案里也没写。但那天在禁闭室外,易递过怀表时,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草木、阳光、还有一点焦甜的栗香,混在鹿族独有的气息里,像一缕光,钻进了他腐烂的记忆里。

      可能是那天易刚吃过。

      可能是他记错了。

      但栗子已经买了,总不能扔。

      回到总司令部,他径直走向易的办公室。四位干部的办公区都在楼下,狮虎兽正对着文件磨牙,雪豹趴在窗沿上盯着他的背影,竹叶青靠在柱子上把玩着鳞片,黑熊则直接搬了凳子堵在楼梯口 —— 却没人敢拦他。只有易的办公室独占顶层,易说这是 “方便俯瞰全局”,赤后来才知道,这是易故意把自己和下属隔开,避免有人因靠近他而附带也成为暗杀目标。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赤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个女声,清冽如鹰唳,带着羽族特有的锋利:“北境的谈判,我需要一个能感知谎言的顾问。”

      “绯月不是顾问,是执行者。”易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你。你愿不愿意——”

      赤的尾巴僵了一瞬。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易正坐在桌后,米白色的制服衬得他身形颀长,头顶的鹿角棕褐沉稳,枝桠间落着细碎的阳光。对面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兽人——是鹰族,银羽间杂着几缕青蓝,身姿挺拔,一看就是贵族出身。此刻她正将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指尖停在他手边三寸,那是一种 “再近一点就变得暧昧” 的距离,带着刻意的试探。

      赤拎着栗子走进去,尾巴卷着门把手,把门带上。红瞳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三寸,不到十厘米,却像一根刺,扎得他眼底的戾气翻涌。

      “易,”他直接叫他的真名,当着外人的面,“你答应陪我试新口味的。”

      易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赤看见了,对面那只鹰族也看见了。

      “玄鳞小姐,”易站起身,将文件原样推回,“绯月的感知比我准确。如果你需要‘谎言’方面的专家——”

      他走向赤,自然地接过那袋栗子,指尖擦过狐狸的手背。

      “——他确实会吃掉所有糖炒栗子,然后告诉我‘不好吃’。”

      赤的耳朵抖了抖。

      那是他被戳穿却高兴时的反应——易什么时候学会辨认这个的?

      鹰族——玄鳞,或者说青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她甚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确认后的了然。

      “总司令,”她收起文件,指尖划过纸面,动作利落干脆,“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绯月’?”

      赤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惯常的审视——但很快,他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鹰族,她看易的眼神……不是爱慕者的贪婪,不是竞争者的敌意,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欣赏。像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知道不属于自己,所以只远远地看。

      “我叫赤。”他说,难得没有带刺,语气里甚至少了几分戾气。

      青翎微微一怔,然后笑意加深:“久仰。”

      她转身离去,经过赤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糖炒栗子,东境的铺子加蜂蜜,更好吃。”

      赤的尾尖的绒毛垂了下来。

      门关上后,易已经拆开栗子袋,捏了一颗在手里剥。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鹿耳微微垂者,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不一般。”赤在易对面坐下,尾巴悄悄缠上他的脚踝,赤色的尾尖勾着他的裤腿,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每一次易都没有推开,只是略微僵着身子,再任由他缠着,像纵容一只撒娇的小兽。

      “东境羽盟的少主,青翎。”易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小碟,“来拉拢我的。”

      “拉拢?”赤在易对面坐下,“她看你的眼神不是拉拢。”

      易的手顿了顿。

      “那是什么?”

      赤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袋里又抓了一把栗子,推到易面前,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带着一点别扭的温柔:“你吃。”

      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但没有追问。他继续剥栗子,一颗一颗,剥好的放进碟子,没剥的堆在赤那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赤忽然开口:“易。”

      “嗯?”

      “你那天说,我是你的人。”

      易的手指停了一瞬。

      “嗯。”

      “什么意思?” 赤垂下眼,不敢看他的鹿瞳,尾巴却缠得更紧了,几乎要勒进他的脚踝里。

      易愣了愣,抬起头,鹿瞳里映着光,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水:“字面意思。你归我管,我护你周全。”

      赤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那如果有人想把我抢走呢?”

      易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赤听见了。

      “抢?”易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好,推到他面前,“要看他们,敢不敢接这柄‘刃‘。”

      赤盯着那碟栗子,盯了很久,阳光落在栗仁上,甜香混着易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里,暖得他眼眶都有点发涩。

      然后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比他以为的甜。

      “好吃吗?”易问,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深不见底的墨眸里带着一点期待。

      赤咽下去,面无表情,耳尖却泛着淡粉:“不好吃。”

      易的嘴角又扬起来了——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那下次不买了。”

      赤的尾巴收紧了一分,勒得易的脚踝有点痒,他不经意抖了抖脚踝,却没有推开。

      “下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别扭的坚持,“买东境的、加蜂蜜的。”

      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纵容。

      “好。”

      窗外的阳光穿过云层又落了进来,照在鹿角和狐耳上,照在那袋已经空了一半的栗子上,照在两只交叠的影子上。

      没有人说话。

      但赤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不是黑塔里的冰冷,不是禁闭室里的绝望,是暖的,是甜的,是有人会为他剥栗子,会纵容他的别扭,会说 “我护你周全” 的感觉。

      如果是,那他愿意再活久一点。久到能陪这个人,久到能学会“被善待”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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