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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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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被放出来的第二十三天,易给了他第一个任务。
“北境边境有个走私窝点,”易把档案推过桌面,“霜狼族的残余势力,专做幼崽买卖。情报说他们今晚有一批货要出手。”
赤靠在窗边晒太阳,赤色的碎发被风撩起,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扫过窗沿的盆栽。听见 “幼崽” 两个字,他的狐耳动了动,却没睁眼,
“我去杀了就是。”他说。
“不是让你去杀。”
赤睁开眼。
易正低头擦那块旧怀表,动作很慢,指腹摩挲着表盘边缘的磨损痕迹 —— 前几天他跟赤提过,这是养母 “烬” 留给他的遗物。阳光从他背后斜照进来,把棕黑色鹿角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衬得他侧脸愈发清隽温和。
“情报可能有问题,”易抬眼,“我需要你去‘听’。”
赤明白了。他心想:感知情绪,分辨真假,找出幕后。这是他的能力最适合做的事——也是最让他厌恶的事。
每一次感知,都像把自己的精神撕开一道口子,把别人的情绪塞进去。那些恐惧、绝望、痛苦,会在他早已腐烂的精神世界里找到回音,然后——
“疼吗?”易忽然问。
赤摇晃的赤红尾巴一下顿住了。
“什么?”
“用能力的时候,”易轻轻把怀表收紧西装内侧口袋里,抬起头,鹿瞳里映着他的影子,“疼吗?”
赤没有回答。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在白鸦那里,“疼”是“淬炼”;在黑塔里,“疼”是“治疗”;在那些被他逼供的囚犯眼里,“疼”是他带给他们的东西——没有人问过他,他自己疼不疼。
“不疼。”他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
易看着他,目光很轻,却像能穿透赤的那层遮着左眼的刘海,看到眼底那些细碎的裂痕。
“撒谎。”易说。
赤的喉咙动了动,没再反驳。
易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赤面前,从胸口袋里拿出了怀表,把怀表放进他手里。
“拿着。”
“这是你的——是烬阿姨留给你的。”
“它能在危险来临时预警,”易避开他的话,语气淡淡的,“比你那半吊子的感知靠谱。”
赤攥紧怀表,表盘还带着易身体的温度。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禁闭室里,易把手穿过栅栏,把这块表递给他时的样子——和现在一样,温和得让人卸下心防。
“你就不怕我带着它跑了?”
易已经转身走向门口,闻言头也不回:“你会吗?”
赤没说话。
易推开门,留下一句:“今晚八点,北城门。狮虎兽干部——战,会跟你一起去。”
门关上后,赤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不会。
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这个词,已经成了答案。
晚上八点,北城门。
战已经等在那里,金黑交织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赤走来,脸上那道旧疤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看见赤走来,爪子下意识绷紧。
“总司令让我听你指挥。”他的语气硬得像石头,“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乱来,我第一个撕了你。”
赤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神都没给一个:“那你最好祈祷我不乱来。”
战的爪子伸出半寸,又狠狠收回去。
这是易的命令:听赤指挥。他不会违抗易的命令,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在心里把这只充满罪孽的狐狸撕碎一百遍。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走私窝点在北境边境的一个废弃矿洞里。
赤趴在矿洞外的岩石上,闭着眼,狐耳微微颤动。他在感知——不是主动侵入,只是被动接收那些溢散出来的情绪。
恐惧。很多恐惧。是幼崽的。
还有贪婪。兴奋。不耐烦。是走私贩的。
“十七个,”他轻声说,“八个幼崽,九个成年的。霜狼族七个,还有两个……”
他的眉头皱了皱,“不是兽人。”
战的耳朵竖起来:“什么意思?”
“是夜枭。”赤睁开眼,左眼的刘海滑下来一点,禁忌的撒旦之眼若隐若现泛着危险的冷光,“那帮白鸦的同族......
战的爪子握紧。夜枭族——以精神操控为天赋的种族,两百年前就被驱逐出境,传说已经灭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确定?”
赤没有回答。他已经起身,沿着矿洞侧面的阴影摸过去。
战咬牙跟上。
矿洞深处,火光摇曳,把岩壁映得通红。
八个幼崽被关在铁笼里,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两岁,蜷缩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九个成年兽人围坐在火堆旁,其中两个果然是夜枭族——灰白的羽毛覆着肩头,眼瞳空洞无神,像两具会动的尸体。
“这批货质量不错,”一个霜狼族的走私贩咧嘴笑,“北境的贵族老爷们出价高,稳赚!”
“出价高?”一个夜枭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你知道他们要这些幼崽做什么吗?”
走私贩的笑僵在脸上,挥了挥手里的刀:“不关我事。我只管送。”
夜枭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赤趴在矿洞上方的通风口,闭上眼,把感知探向那两个夜枭。
然后他看见了——
实验室。铁笼。电击。无数幼崽的尖叫。
还有一张脸。白鸦的脸,苍白又疯狂,正举着针管走向一个哭嚎的孩子。
赤猛地睁开眼,左眼传来撕裂般的疼,他用力按住眼眶,指甲掐进肉里,才压住那声即将溢出的闷哼,黑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怎么了?”战用气声问,爪子已经按在刀柄上。
赤没有回答。他盯着下面那两个夜枭,撒旦之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我下去,” 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你守着出口,一个都不能跑。”
“等等——你的任务是感知,不是——”
但赤已经纵身跳了下去,赤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落在火堆旁。
赤落地时,那九个成年兽人全都猛地站起来,刀械碰撞的声响在矿洞里回荡。
“谁?!” 一个霜狼族吼道。
赤没有废话。他甚至没看对方,红瞳只盯着那两个夜枭,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压迫感,连火堆的火焰都好像矮了几分。
挥刀砍来,但还没等刀落下,就感觉脑子里 “嗡” 的一声 ——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扑面而来,他看见自己死去的母亲、看见被自己卖掉的那些幼崽的脸、看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啊——!”他扔掉了刀,抱着头瘫坐下去。浑身发抖,一股暖流从底下涌出。
其他几个也陆续中招,抱着头哀嚎,有的还在地上打滚,嘴里反复念着 “对不起”。赤甚至没有看他们,他的红瞳死死锁着那两个夜枭,像猎人盯着猎物。
“你……你是……”一个夜枭认出了什么,灰白的羽毛炸开,“白鸦的完美实验品!唯一活下来的那个'绯月'!”
赤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那个夜枭后退了一步。
“那个实验品'死了',” 赤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还活着。”
他抬起手,刘海滑落,露出左眼。
那只眼瞳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渊般的黑,黑的正中心,有一点猩红在跳动。
“你们认识他,”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那你们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那个夜枭尖叫起来,试图发动精神攻击——但下一刻,他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了。
看见白鸦的实验室,看见那些被活剥的兔子,看见无数个被“淬炼”的孩子,看见自己曾经参与过的每一场实验,看见那些孩子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被关在笼子里。被电击。被剖开。被一次次杀死又复活。
“不——!”他跪倒在地,爪子疯狂地抓自己的脸,“这不是我——不是我——”
另一个夜枭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他也“看见”了,看见自己即将经历的一切——永无止境的痛苦,永远无法逃脱的深渊……
像赤曾经承受的那样。
战从出口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九个成年兽人全倒在地上一片哀嚎,八个铁笼的门已经被打开,赤正蹲在一个幼崽面前,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耳朵。
那孩子是三岁的霜狼幼崽,本该怕他,却没有躲。
因为赤用自己的能力,让他“看见”了一句话:
“别怕。我来带你出去。”
战愣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易说过的话:“刃本无善恶,执刃者心正,便不会为祸。”
他以前不信。现在——
“愣着干什么?”赤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尾巴扫过幼崽的头顶,“搬人。”
战收起了武器,弯腰抱起两个幼崽。
回去的路上,赤一直沉默。
战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发现那只狐狸的脚步有点飘,赤色的尾巴垂在地上,没了平时的张扬。
“喂,”战说,“你没事吧?”
赤没理他。
战皱了皱眉,快走几步追上去,借着月光看清了赤的脸——
他的左眼在流血。
不是普通的流血,是那种从眼瞳深处渗出来的、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战的声音发紧,爪子下意识抬起来,想碰又不敢。
“闭嘴。”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抬手擦掉那黑血,但新的又渗出来,“别告诉他。”
战愣住了:“什么?”
“别告诉易。” 赤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这是战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语气,“他知道了,就不让我用了。
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易的怀表,想起易说“每一次使用,都会在他精神里裂一道口子,等同于和对手同步经历一遍精神折磨”时的语气——那语气不是责备,是心疼。
“你这样……”战的声音有点干,“会死的。”
赤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很轻,带着一种战从未见过的苍凉。
“死?”他说,“我早就死过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么稳,好像流血的根本不是他,好像那些疼痛都与他无关。
战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狐狸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易说的“刃”,不是比喻。
这真的是一柄刃——伤人,也伤己。而执刃的那个人,每一次把它挥出去,都在心疼它会不会断,会不会再也拼不回来。
凌晨三点,赤回到总司令部。
整栋楼都暗着,只有顶层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一方小小的光斑。赤抬头看了一眼,尾尖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点小雀跃。他没回自己的房间,直接上了顶层。
易果然还在。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那块怀表——赤还回来的那块,棕黑色的鹿角垂着,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鹿瞳里映着灯光,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
“嗯。”
“有伤亡吗?”
“没有。”
“情报准吗?”
赤顿了顿:“有两个夜枭。”
易的眉头动了动。
赤已经走到他面前,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是从那两个夜枭身上搜出来的,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瞳孔里有一只鹿角。
易盯着那个符号,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冷了几分。
“神庭会。”他说。
赤的耳朵竖起来:“你知道?”
“查了很久。”易把那张纸收起来,语气恢复了温和,“今晚辛苦你了。去睡吧。”
赤没有动。
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灯光下,赤的脸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易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头。”易说。
赤没有动,红瞳里带着一点倔强。
易抬起手,直接撩开他的刘海。
左眼好好的,黑瞳红瞳都在,没有流血,没有裂痕。
但易看见了——那只眼睛深处,有一点新的裂痕,很细,很小,像瓷器上刚出现的冰纹。
易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碰上去。
“我说过不准用。”他的声音很轻。
“情况紧急——”
“我说过不准用。”易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你答应过我,对吗?”
赤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知道。”
他确实答应过。在易发现他能力的副作用后,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心疼——的时候,他答应过: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但今晚……
“那两个是夜枭,”他说,“白鸦的同族。”
易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
“他们参与了当年的实验。”
“我知道。”
“他们可能知道怎么治我——”
“我知道!”
易的声音第一次拔高,把两人都震住了。
沉默。
窗外有夜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赤。他的鹿耳垂下来,脊背绷得很直。
“我知道你想治好自己,”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赤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但治好了又怎样?假如你这次死了,治好了有什么用?”
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前几天易带他去看烬的墓,易站在墓碑前说的话:“她教会我,强者保护弱者,不是因为弱者可怜,是因为他们本就值得。”
他忽然明白了。
易怕的不是他死,是怕自己没能保护他。
就像当年没能保护养母烬一样。
“易。”他开口。
易闭着眼,没有回头。
赤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他能闻到易身上那股草木的气息,能看见深棕色鹿角上细小的纹路,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我没打算死。”他说。
易的肩膀动了动。
“真的。”赤抬起手,有些别扭才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后背,指尖蹭过他的制服,“我,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好不容易才知道,活着还能有别的样子。”
易终于回头。
他看进赤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一只黑,一只红,黑的深处有裂痕,红的深处有火光。但此刻,两只眼睛都在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在看唯一重要的东西。
“下次,”易说,“再擅自用能力,我就把你锁回黑塔。”
赤的尾巴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点狡黠:
“你舍不得。”
易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第二天早上,青翎来送文件时,看见赤蜷在易办公室的沙发里,尾巴盖在脸上,睡得很沉。
易正在批文件,动作很轻,怕吵醒谁。
青翎在门口站了一秒,嘴角微微上扬。
“昨晚有任务?”她轻声问。
“嗯。”易没有抬头。
青翎把文件放在桌边,目光扫过赤——她注意到那只狐狸的爪子紧紧攥着一块旧怀表,攥得指节发白。
“他受伤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了然。
易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没有。”
青翎没有再问。她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易的鹿角和赤的狐耳上。两个人离得很远,一个在办公桌后,一个在沙发上。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再也拆不开的结。
青翎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她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第8次确认。不是‘没机会’,是‘没缝隙’。而且——”她顿了顿笔尖,“他攥着他养母的怀表。他由着他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