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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旧照片 她说,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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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沈既白带着姜屿去了市里。
车子驶过老城区的时候,姜屿认出这条路——上次来见沈既白妈妈,走的就是这条路。但这一次,沈既白没在那个老小区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不是去看你妈吗?”姜屿问。
沈既白没说话,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斑驳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
“这是哪?”姜屿看着窗外。
沈既白熄了火,握着方向盘,没动。
“我妈以前住的地方。”
姜屿愣住了。“以前?”
沈既白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她三年前搬走了。没告诉我新地址。”
姜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既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电话打不通,问亲戚也不知道。后来就不找了。”
姜屿看着她。沈既白没看她,盯着那栋楼,表情很平静。但姜屿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沈既白。”姜屿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只手。“我没事。”
“我知道。”姜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但我在。”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既白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姜屿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走吧。”沈既白松开手,解开安全带。
“去哪?”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踩一步亮一盏,踩一步又暗一盏。沈既白走在前面,姜屿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502。
沈既白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发黄的胶带痕迹。猫眼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姜屿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沈既白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在距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姜屿轻轻握住她的手,拉回来。“不用敲。”她的声音很轻,“人不在。”
沈既白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小时候,我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上楼梯的时候数台阶,一层十八级,五层就是九十级。到了门口就喊,‘妈,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
“后来不喊了。因为喊了也没人应。”
姜屿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既白,把脸贴在她背上。
“沈既白。”
“嗯。”
“以后回家,我应你。”
沈既白没说话,但姜屿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自己环在她腰间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遇到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拎着一袋菜,正往上走,看到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是……老沈家的闺女?”
沈既白停下脚步。“王奶奶。”
“哎呀,真是你!”老太太放下菜篮,上下打量她,“好久没见你了,长这么大了。你妈搬走之后,你就没来过。”
“嗯。”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姜屿。“这位是?”
“我……”沈既白顿了顿,“我爱人。”
姜屿愣住了。老太太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沈既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姜屿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个箱子在我那儿。”老太太说,“说等你来了交给你。你等着,我去拿。”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慢慢远了。
姜屿看着沈既白,心跳还有点快。你刚才说什么?
沈既白没看她。“什么?”
“你说……我爱人。”
沈既白的耳朵更红了。“嗯。”
姜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再说一次。”
“不说。”
“再说一次嘛。”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说。”
老太太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不大,边角有点磨损,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就这个。”她把箱子递给沈既白,“你妈说,里面都是你的东西。”
沈既白接过箱子,抱在怀里。
“谢谢王奶奶。”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妈……也不容易。你别怪她。”
沈既白没说话。老太太叹了口气,拎起菜篮上楼了。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姜屿看着沈既白怀里的纸箱。“打开看看?”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个箱子,沉默了一会儿。“回去看。”
回到家,沈既白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没催她。
过了很久,沈既白伸出手,撕开胶带。纸箱打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女人笑得很温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比耶。
姜屿认出那张照片——和沈既白小时候的那张很像,但角度不同。这张里,女人的脸更清楚一些。眉眼和沈既白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妈。”沈既白的声音很轻。
“她真好看。”姜屿说。
沈既白没说话,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里面是书、笔记本、文具盒,还有一些小玩意——一个发卡,一串钥匙扣,一张成绩单。都是沈既白小时候的东西,每一样都被仔细包好,用报纸裹着,报纸已经泛黄了。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囡囡收”。
沈既白看着那三个字,手停住了。姜屿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沈既白拿起信封,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囡囡,妈走了。不是不要你,是没办法。你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妈对不起你。”
很短,不到五十个字。沈既白看了很久。
姜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既白。”
“嗯。”
“你哭吧。”
沈既白摇了摇头。“我不想哭。”
“那就不哭。”姜屿握着她的手,没松。
沈既白低着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照片旁边。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
姜屿看着她。“好。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姜屿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程今夏发消息。
「沈既白的妈妈给她留了一箱东西。」
「然后呢?」
「她在里面看。」
「她还好吗?」
「不知道。」
姜屿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她想敲门,想进去抱抱沈既白,想告诉她“我在”。但她忍住了。有些时候,人需要一个人待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
沈既白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姜屿。”
“嗯。”
“进来。”
姜屿站起来,走进房间。沈既白坐在床边,旁边放着那个纸箱,照片和信放在最上面。
姜屿在她旁边坐下。
“看完了?”她问。
“嗯。”
“还好吗?”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姜屿看着她,心里疼得不行。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既白的手。沈既白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开口。
“我一直觉得,她不要我了。”
姜屿没说话。
“小时候,她走的时候,我八岁。”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就没回来。”
她顿了顿。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晚上。外婆来的时候,我还站在那儿。”
姜屿的眼眶热了。她握紧沈既白的手。
“后来长大了,就不等了。”沈既白说,“但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梦到她推开门,说‘囡囡,妈回来了’。醒来发现是假的。”
姜屿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沈既白。”
“嗯。”
“你不是没人要。”姜屿的声音有点抖,“你有外婆,有程今夏,有苏念,有——”
她停了一下。
“有我。”
沈既白看着她,眼眶红了。“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种话。”
“习惯了。”
姜屿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以后不许说了。你不是没人要。你是我的。我要你。”
沈既白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
姜屿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既白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在轻轻颤抖。
姜屿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我在。”
过了很久,沈既白的哭声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
但姜屿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沈既白。因为她在哭。因为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好点了吗?”姜屿问。
沈既白点了点头。
“那亲一下?”
沈既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
“笑什么?”姜屿看着她,“我认真的。”
沈既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嘴唇碰在一起。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这么多年的委屈,带着“原来你在这里”的庆幸。
沈既白的手指穿过姜屿的头发,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得很深。姜屿的手指攥住她的衣领,感觉到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姜屿的呼吸开始变重。那种酥麻的感觉从嘴唇蔓延开来,像电流一样蹿过全身。她的脸上泛起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沈既白的嘴唇从她的唇角移到她的颧骨,又移到她的眉心。每一下都很轻,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在亲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既白……”姜屿的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沈既白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交织在一起。
“姜屿。”沈既白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姜屿笑了,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我哪儿都不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
沈既白把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张照片。姜屿靠在她肩上,看着那张照片。
“你妈笑起来,和你好像。”
沈既白转头看她。“哪里像?”
“眼睛。”姜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既白的眼角,“都是弯弯的。”
沈既白没说话。
姜屿握住她的手。“沈既白。”
“嗯。”
“你以后想她的时候,就告诉我。我陪你。”
沈既白看着她,目光很柔。“好。”
“不要一个人扛。”
“好。”
“不要觉得自己没人要。”
“好。”
“你是我的。”
沈既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姜屿看着她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她凑过去,在沈既白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
“盖章了。不许反悔。”
沈既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反悔。”
姜屿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沈既白。”
“嗯。”
“明年,我们去找你妈。”
沈既白的手顿了顿。“找不到的。”
“找找看。”姜屿抬起头,看着她,“万一找到了呢?”
沈既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姜屿笑了,把脸埋回她胸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