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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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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甘棠脸上。
“包吃包住!周末双休不加班!”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甘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划走。
七天前,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帽子扔起来的时候他还笑得出来。现在他笑不出来了。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只有几家销售公司和主播公司打过电话,一听“底薪两千起”,他就没了兴致。
两千。扣掉房租水电,还剩八百。八百块在这个城市活一个月,意味着每天只能花二十六块钱。一顿盖浇饭十五,早饭五块,还剩六块。六块钱够买一瓶水,但如果买了水,就不能坐地铁。
甘棠算过这笔账,算完之后就没再接过那些电话。
出租屋的床板太硬,翻身时弹簧会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磨牙。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每晚准时上演,男的吼女的哭,有时候还砸东西。甘棠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力气吵,也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东西砸。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窗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它,觉得自己也快要裂开了。
这屋子是短租的,因为便宜。押一付一,两千二,已经掏空了他最后的存款。毕业那天他卡里还剩四千三,交了房租剩两千一,这些天吃饭坐地铁,剩一千六。
一千六。
再找不到工作,真的就要喝西北风了。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没人可以依靠。从小他就知道这个道理。
院长奶奶人也不错,但甘棠已经长大了。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收拾好自己那点东西,跟院长鞠了个躬,就走了。
从此以后,他就只有自己了。
但这个招聘不一样。
他刷到这个招聘的时候,正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面,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本来已经刷了半个小时,眼睛都快瞎了,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时,突然推送了这个工作,甘棠本来不想看的,但手指不小心就滑到了这个。
“包吃包住!周末双休不加班!”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甘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划走。
他点进去看详情。招聘文员一名,处理日常事务,要求细心负责,待遇面议。月薪八千到一万二,包吃包住,周末双休。
八千到一万二。
甘棠的第一反应是冷笑。第二反应是截图发给唯一还有联系的大学室友。
室友叫李舒,睡他下铺,两个人一起打了四年游戏,算是铁哥们。李磊毕业后回老家了,说是他爸给他找了个关系,在事业单位当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五,但清闲,可以一边上班一边考编。
甘棠把截图发过去,配文:“你看这个,像不像骗子?”
李舒回复得很快:“卧槽,八千到一万二?包吃包住?文员?”
“对。”
“这要是不是骗子,我倒立吃屎。”
甘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也这么觉得。
可他还是忍不住点进去看了又看。招聘信息写得很简单,就几句话,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修饰,也没有“急招”、“高薪”、“不限学历”这种危险字眼。就是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那个“包吃包住”四个字,像钩子一样勾着他,让他舍不得划走。
骗子吧。他想。
万一是真的呢?他又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这种好事呢?万一他运气好,撞上了呢?
他从小运气就不好。抽奖从来没中过,考试从来没蒙对过,连走路都能踩到狗屎。但万一呢?万一这一次,运气终于轮到他了呢?
甘棠咬了咬牙,点了“私聊”。
对方回复得很快。快得他有点意外。头像是一个应用软件默认头像,灰扑扑的一个人形剪影,职位写着boss。
“您好,我是尤泽,方便电话吗?”
甘棠点了同意交换电话。刚同意,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
“喂,您好,是甘棠吗?”
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但又很温柔,像春天的风。不是那种热情过度的销售腔,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官方腔,就是很自然的、很舒服的声音。
“我是尤泽,刚才跟您聊过的。我看到您投了简历,想跟您简单聊两句。”
甘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投简历,我只是私聊了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月薪八千到一万二,包吃包住,周末双休。您要是觉得合适,明天就可以来面试,路费报销。”
路费报销。
这四个字让甘棠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能报销路费的,至少不是那种骗你过来然后收你钱的把戏吧?
“那个……”他斟酌着用词,“我能问一下,公司主要是做什么的吗?”
“哦,这个啊。”对方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电话里说不清楚,您来了就知道了。反正不是传销,也不是诈骗,这点您可以放心。”
他说得这么坦然,甘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好……我明天过去看看?”
“行,我把地址发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您。”
挂断电话后,甘棠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他自己摁亮的。他看着那条发过来的地址,xx路xx号,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发现要倒两趟地铁,再换一趟公交,全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挺远的。他想。
隔壁又吵起来了。女的在哭,男的在吼,这次不知道砸了什么,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椅子倒了。甘棠烦得把被子蒙到头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暗里闷闷的嗡嗡声。
他想,反正也不吃亏,去看看呗。路费报销,就算是个骗子,他最多也就是白跑一趟,不至于把自己卖了。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了芽。
第二天一早,甘棠六点就醒了。
他平时能睡到八点,但今天睡不着。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安静了,心里莫名有点庆幸。今天终于不吵了。
他起床,刷牙,洗脸,然后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白衬衫。
这是唯一一件熨过的衬衫。毕业答辩那天买的,只穿过一次。纯白的,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点紧,但他穿上之后照镜子,觉得自己好像确实精神了一点。
他又找出那条黑色的休闲裤,也是答辩那天买的。鞋子是一双小白鞋,刷过很多次,已经有点发黄了,但总比运动鞋强。
他对着镜子,把碎发别到耳后,带上那副黑框近视眼镜。
镜子里的青年生了一张圆圆的脸。不是那种婴儿肥的圆,是真的圆,像个月饼。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看人的时候总是一眨一眨的,显得有点傻。鼻头有一点肉肉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努力往上扬了扬嘴角,梨涡露出来,看起来更傻了。
但他没办法。他天生就长这样,装也装不出那种成熟稳重的样子。
“加油!”甘棠对自己说,用力握了握拳。
他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他坐上地铁,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栋一栋往后退,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四十分钟后,他换乘了公交。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又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围墙。围墙后面是拆迁了一半的老城区,断壁残垣上长满了野草。再往外,是成片的树林和农田。
甘棠有点懵。他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小蓝点还在往前移动,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又过了二十分钟,公交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
甘棠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叠,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金色的光斑。道路两侧是一栋栋独立的别墅,每栋都有自己风格,法式的、美式的、中式的,掩映在花木丛中。有的门口停着豪车,有的院子里能看见游泳池。
甘棠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呆了。
这是富人区。
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那是一座灰扑扑的五层楼房,水泥地面,铁架床,墙上刷着绿漆。后来上了大学,住的是六人间,上下铺,公共厕所。他见过的最好的小区,是学校旁边那个,有电梯有物业,房租贵得要死。
这种地方,他只在上看别人发的照片时见过。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别墅越来越稀疏,树林越来越密。最后,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司机回头喊了一声:“终点站到了。”
甘棠下了车,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周围是一片安静的树林,只有鸟在叫。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堵青灰色的围墙,墙头探出几枝海棠花,粉白色的,开得正艳。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导航。小蓝点显示,他已经到了。
目的地就在前面。
甘棠顺着林荫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分钟,看到了那扇门。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别墅大门——不是铁的,不是电动的,而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面钉着铜钉,门楣上隐约有字,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
没有公司的招牌,没有前台,没有玻璃门上贴着的Logo。
甘棠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眨了眨眼睛,又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地址。
没错,就是xx路xx号。
他挠了挠头。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公司,更像是那种大户人家的老宅子。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铃是那种老式的铜铃,按下去会发出“叮铃”一声,清脆又悠长。甘棠站在门口等着,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出来。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士打开了门。她穿着素净的深蓝色布衣,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看起来很和善。
“甘棠是吧?”她问,声音温和,“先生跟我说了,您请进。”
甘棠点点头,迈过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里面是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海棠树,花开得正艳,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娇嫩得像能掐出水来。阳光从头顶的四方天空洒下来,穿过海棠花,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正对着的是一排雕花木窗,窗棂上刻着缠枝莲纹,漆面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窗下摆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慢悠悠地游着。
甘棠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他以为会看到别墅的客厅,会看到现代化的装修,会看到办公桌和电脑。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安静,和花香,和从老房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沉静的气息。
“这边走。”女士在前面领路,穿过天井,绕过一道屏门。
甘棠跟在后面,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天井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紧闭,看不见里面。他踮起脚尖想往里瞅,但什么也没瞅着,只看见窗纸上映着隐约的树影。
再往里走,是一个更大的院子。
三面都是两层的小楼,木结构的走廊连通着各个房间。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红色的穗子随风轻轻摇晃。楼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个茶海,茶海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壶嘴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藤椅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像是有人刚脱下来随手放在那里的。
“甘先生先坐一下,喝杯茶,我去请先生。”女士指了指院子里的藤椅,随后往东边的楼梯走去。
甘棠乖乖地坐下。
藤椅有点旧了,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很舒服,正好能让人半躺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有一点甘甜。他不知道是什么茶,但比他平时喝的袋泡茶好喝多了。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鸟在叫,不知道躲在哪棵树上,叫声清脆婉转。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甘棠仰着头,把四周的楼房看了一遍。那雕花的窗户,那爬满一面墙的藤蔓,那廊下摇晃的灯笼——他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抬头,他的目光会飘向那东边的楼梯。
那个人,怎么还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