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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都来了 第二章 ...

  •   第二章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甘棠抬起头。

      楼梯上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帅,而是一种很沉静的好看。眉眼很深,眉骨高,眼窝有一点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温柔,温柔里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阴郁,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却不肯说。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寡淡,但嘴角又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看不清,又忍不住想看。

      甘棠看着他,突然愣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脑海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九岁之前的事,一点都记不得了。院长奶奶说他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过来。命是保住了,可那之前的记忆,全烧没了。

      他有时候会做奇怪的梦,梦见一条河,梦见哗哗的水声,梦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他看不清,只觉得那目光很亮,很认真,好像在看着他。

      但醒来之后,就什么都忘了。

      甘棠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甘棠突然觉得有点紧张。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甘棠?”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甘棠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半个头。他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化开的琥珀,正垂着眼看他,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那目光在甘棠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初次见面长了一秒。

      只是一秒。短到甘棠完全没有察觉。

      但尤泽自己知道。

      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个13年前,从河里把他捞上来的小男孩。

      那时候他11岁,跟着家里人来这边走亲戚。他在河边玩,不小心踩空了,水流很急,他呛了好几口水,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一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手小小的,肉乎乎的,却那么有力。那个小男孩憋红了脸,圆圆的脸上满是慌张,却又倔强地不肯松开。他被救上来之后,咳了好久才缓过来。等他抬头想说谢谢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正蹲在他身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小男孩问,声音糯糯的,带着奶音。

      他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小男孩见他摇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又傻又真诚,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就好!”小男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得回去了,院长奶奶该找我了。”

      他急了,一把拉住小男孩的手腕。那手腕细细的,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嗓子还是疼,声音沙沙的。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像是想了想,然后说:“我叫甘棠。”

      “甘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会回来找你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明白。

      他认真地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回来找你的,等我长大了,我来找你。”

      小男孩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梨涡又露出来:“好呀,那你可要记得哦。”

      然后他跑开了,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

      尤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甘棠。

      他记了十三年。

      后来他被父亲臭骂一顿送去国外。他在国外待了八年,但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承诺。他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三个月前找到了。

      甘棠。二十二岁。今年毕业。

      照片上的青年和小时候不太像了——脸没那么圆了,个子也长高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还查到一件事。甘棠九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九岁之前的记忆全没了。

      他不记得那条河了。也不记得那个被他救上来的人了。

      尤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庆幸的是,他可以重新走进他的生活,而不必背负着“救命恩人”这个沉重的标签;难过的是,那段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记忆,在甘棠这里,只是一片空白。

      但他没关系。他不记得,那他就让他重新认识自己。

      他让人盯着甘棠的求职动向,让人在招聘网站上注册了账号,亲自写了那份招聘启事,亲自打了那通电话。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我是尤泽。”那人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握过来的时候掌心干燥温热,力度不轻不重。他握住了甘棠的手。

      十三年了。他终于又握住了这只手。

      小时候这只手小小的,肉肉的,握着他的手腕往上拽。现在这只手长大了,骨节分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温热。

      他不想松开。

      但他必须松开。

      尤泽松开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藏了十三年,他已经很熟练了。

      “坐吧,别站着。”他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长腿往前伸了伸,姿态很放松,“喝茶吗?刘姐泡的茶不错。”

      “喝了。”甘棠乖乖地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喝茶的样子有点傻,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尤泽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甘棠一边喝茶,一边偷偷打量尤泽。他还是觉得这个人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明明有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尤泽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甘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尤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语气淡淡的:“也许是上辈子见过吧。”

      甘棠愣了一下,然后傻乎乎地笑了:“有可能!我经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说不定梦里见过你。”

      尤泽看着他,眼里的温柔更深了。他知道甘棠什么也不记得,但听到他说“梦里见过”,心里还是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你的简历我看了,挺合适的。”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今天主要是想当面聊聊。你刚才在外面转了转,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甘棠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这里好漂亮啊,像电视剧里的那种老房子。那个海棠花开得真好,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还有那个窗户,上面刻的花纹好精致……”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跑题了,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人好像不多?”

      “不多。”尤泽点点头,一点不避讳,“现在就我和刘姐两个人。刘姐你见过了,负责做饭打扫。哦对了,还有一只猫,不过它今天不知道躲哪儿睡觉去了,一般下午才出来活动。”

      他说得这么坦然,甘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地看着尤泽。

      “是不是觉得挺不靠谱的?”尤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甘棠老老实实地点头:“有一点。”

      “正常。”尤泽往椅背上一靠,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自己手里有点资本,前几年投资了几个项目,运气不错,回报还行。这个公司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指着它赚钱,就是想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甘棠愣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也不太懂投资什么的,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好厉害,听起来就很靠谱。

      “所以你招人,也是做着玩的?”他问,歪着脑袋。

      “不是。”尤泽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招你是认真的。”

      “我看中你了。”

      甘棠被他说得一愣,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很正常的话,但被这个人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着,他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简历我仔细看了,”尤泽把文件夹翻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学的专业对口,实习经历也还行,最主要的是,你做过类似的工作,上手快。而且你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搬过来也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在甘棠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要不要试试?”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尤泽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轮廓在那道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温柔地看着甘棠。

      甘棠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他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不用那么防备,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就咱俩?”他问。

      “就咱俩。”尤泽点头。

      甘棠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的两个梨涡深深地陷下去。尤泽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让他的脸柔和了很多,眉眼间的阴郁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温暖的光。

      “工资呢?”

      “一万二。”尤泽站起身,“你等一下。”

      他往东边那排房子走去,推开一扇门,进去翻了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走回甘棠面前,他把合同递过来。

      “包吃包住,周末双休。住的地方在二楼,楼上那间朝南的,光线好,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棵海棠树。吃的话,刘姐负责,她做饭很好吃,你中午就能尝到。”

      他把合同放在甘棠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

      甘棠接过合同,低头看起来。他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遇到不懂的词语就停下来想一想。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个条款是什么意思呀?”

      尤泽凑过去看了一眼,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遍。

      甘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他认真的样子有点傻,嘴巴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尤泽靠在藤椅里,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温柔得像水,却又深得像海。

      甘棠看完合同,抬起头,发现尤泽正看着自己。那目光不躲不闪,就那样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假装再看一遍。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他问,没抬头。

      尤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滚出来,温柔得像大提琴的低音。

      “你大老远跑过来面试,就为了骗我一顿饭?”他摇摇头,“不至于。再说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好骗的,就几台破电脑,你要搬也搬不动。刘姐做的饭倒是挺好吃的,但你不至于为了顿饭把自己卖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甘棠脸上。

      “再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看人还挺准的。你不是骗子。”

      甘棠抬起头。

      尤泽正看着他,神情温柔又认真。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那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甘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又不觉得难受。就是那种……被温柔地注视着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个硬得让人睡不着的床板,想起了隔壁每天晚上的吵架声,想起了余额宝里越来越少的数字,想起了孤儿院院长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时说的“在外面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他没什么人可以打电话。

      但是这个人……好像可以?

      “尤总。”

      尤泽挑了挑眉:“叫我尤泽就行。”

      “尤泽。”甘棠改了改口,喉结动了动,“我签。”

      尤泽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笑,而是一个真正开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光,像是乌云散开后的晴天。

      “那说定了。”他走过来,在甘棠面前站定。

      离得太近了。

      甘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混在一起,干净又好闻。他也能看清尤泽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尤泽伸出手。

      甘棠以为他要握手,也伸出手。

      但尤泽的手越过他的右手,落在他左手的合同上。

      “签这儿。”他的手指点在签名栏上,指尖几乎要碰到甘棠的手指。

      他离得很近,近到甘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垂着,专注地看着合同,神情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甘棠的手背,温热,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甘棠握着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甘棠。两个字,写得圆圆胖胖的,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的。

      尤泽看着他写。看着他肉肉的手指握着笔,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十三年前,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抿着嘴唇,憋着一口气,拼命把他往岸上拽。那时候他呛了水,意识模糊,只记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和那只小小的、肉肉的、却那么有力的手。

      他还记得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会回来找你的。”

      现在,他回来了。

      尤泽直起身。

      “欢迎加入。”他说,把手伸向甘棠。

      甘棠握住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比刚才更暖了一点,握着的力度也重了一点。那只手包住他的,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礼仪长了一秒——只是一秒,短到甘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抬起头时,看见尤泽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温柔,像是藏在深水下的光。

      尤泽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吧,吃饭去。刘姐的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甘棠一眼。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轮廓在那道光里显得有些虚幻,眉眼间的阴郁又被那光遮住了,只剩下温柔。

      “对了,”他说,“以后别叫尤总了。叫尤泽就行。”

      甘棠坐在原地,看着他,乖乖地点头。

      “好。”他说。

      尤泽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院门外。

      甘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合同。白纸黑字,还有尤泽那个像画符一样的签名。他把合同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阳光很暖。风吹过,海棠花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到他脚边,粉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站起身,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间透出灯光的房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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