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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阿晚(一) 苏晚三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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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三岁那年,第一次知道“怕”是什么。
那天傍晚,母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槐花开了一树,风一吹,白白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母亲膝上,落在她手心里,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薄薄的一层,像雪。
她正在数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姐姐教过她数数,一到一百,她早就会了。但花瓣太多了,数着数着就乱了,她只好重新开始。
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慢,像哄她睡觉时的样子。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苏晚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在母亲脸上晃动。母亲的脸很白,白得像花瓣,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她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
“快了。”
“姐姐去干什么了?”
“跟爸爸出去了。”
“去哪儿了?”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背。
苏晚不再问了。她继续数花瓣。十七片,十八片,十九片。有一片落在她手心里,软软的,香香的,她握在手里,舍不得扔。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说话。偶尔有麻雀飞过,扑棱棱的,落在地上啄几下,又飞走了。
苏晚看着那只麻雀,看它在地上跳来跳去,啄食落下的花瓣。她轻轻动了动,想靠近一点,但母亲抱着她,她动不了。
麻雀飞走了。
她又开始数花瓣。二十三片,二十四片,二十五片。
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门。“砰砰砰”,又急又重。
母亲的手停住了。
只是一瞬间。但苏晚感觉到了,因为母亲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那种紧,不是平时抱她时的紧,是另一种——像她不小心碰到烫的东西时,猛地缩回手的那种紧。
母亲的身体也僵了一瞬。苏晚靠在母亲怀里,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像石头一样。
然后母亲把她放下来,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但苏晚看到了母亲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温柔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池塘。
“阿晚乖,”母亲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跟妈妈来。”
母亲的手很凉。
苏晚被母亲拉着,穿过天井。天井里的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平时她总想伸手去够,但今天母亲走得太快,她来不及看。
穿过正厅。正厅里的八仙桌、太师椅、墙上的字画,都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八仙桌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点心,桂花糕,她最爱吃的,平时总想偷偷拿一块,但现在来不及了。
走到后院。后院有一扇门,平时总是锁着,铁锁已经生了锈,苏晚从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曾经问过姐姐,姐姐说那是放杂物的地方。她问能不能进去玩,姐姐说不可以。
现在她知道了,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锁很紧,母亲用力转了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进去过。那味道里有灰尘,有霉味,有木头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沉的、旧旧的东西。
屋子里很黑,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照出模糊的轮廓。苏晚眯起眼睛,想看清里面有什么。
她看到一张桌子,很旧,颜色发暗。桌子上摆着什么东西,方方的,小小的,看不清楚。好像是一个牌位?她见过牌位,外婆家就有,逢年过节要烧香的那种。
但她没有时间多看。
母亲蹲下来,和她平视。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苏晚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叫怕。不是怕自己,是怕她。怕她出事,怕她受伤,怕她被人看见。
“阿晚乖,”母亲说,“数到三百,妈妈就来接你。记得吗?三百。”
苏晚点点头。她会数数,一到一百,她早就会了。三百,就是三个一百。
“数慢一点,数清楚一点。”母亲说。
苏晚又点点头。
“不要出声,”母亲说,“不要哭,不要叫。数完了,妈妈就来。”
苏晚再点点头。
母亲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然后松开手,站起来,退出去。
门关上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苏晚缩在角落里,开始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她数得很认真,一个数一个数地往过去。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她数一下,心跳一下。有时候心跳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她数数的速度一直没变。
她不敢大声数,只是嘴唇轻轻动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妈妈说不要出声,她没有出声。
数到三十的时候,她有点累了,但没停。她想起妈妈说的话:数到三百,妈妈就来接你。她要数完。
数到五十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好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好像是脚步声。她想仔细听,但声音很快就没有了。
数到八十的时候,她的腿有点麻了。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一点,继续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门没有开。
她继续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她不知道数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数。然后又麻了,再换。墙角的地面很硬,硌得她屁股疼。但她不敢动,不敢站起来,不敢往屋子里面走。那里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那里有一点点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线。她就看着那根线,告诉自己:门在那里,妈妈会从那里进来。
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她开始想妈妈。想妈妈身上的味道,想妈妈拍她背的手,想妈妈说话的声音。她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妈妈说不要哭。
数到两百的时候,她开始想姐姐。想姐姐给她梳头的样子,想姐姐教她数数的样子,想姐姐笑起来的样子。姐姐今天跟爸爸出去了,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姐姐知道她被关在这里吗?姐姐会来找她吗?
数到两百三十的时候,她有点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但她不敢睡。她怕睡醒了妈妈还没来。她用力睁开眼睛,继续数。
数到两百五十的时候,她开始想别的事情。想院子里的槐花,想天井里的石榴树,想八仙桌上的桂花糕。想那些平时觉得平常的东西,现在都变得很遥远,很远很远。
数到两百八十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嘴唇动的越来越慢。她已经很累了,很困了,但她还在数。
两百八十一,两百八十二,两百八十三……
两百九十八,两百九十九,三百。
门没有开。
苏晚愣住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开。
妈妈骗她?
不会的。妈妈从来不骗她。
那为什么还没来?
她重新开始数。三百零一,三百零二,三百零三……
数到三百一十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有声音。这次很近,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她想仔细听,但声音又没有了。
数到三百二十的时候,她开始想哭。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她拼命忍着,用力咬着嘴唇。
数到三百三十的时候,她没忍住。
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流眼泪,嘴唇还在动,还在数。三百三十五,三百三十六,三百三十七……
她不知道数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累了,困了,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还在数。三百八十一,三百八十二,三百八十三……
醒过来的时候,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苏晚认出来了,不是妈妈,是爸爸。
爸爸走进来,蹲下身,抱起她。
爸爸的眼睛红红的,像她摔破膝盖那天晚上的她。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哭过。
“爸爸,”她问,“妈妈呢?”
爸爸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挣开。她感觉到爸爸的肩膀在抖。
后来苏晚被抱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妈妈不在,姐姐也不在。爸爸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睡吧。”爸爸说。
她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她听到爸爸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后来她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姐姐坐在她床边,看到她醒了,笑了笑。
“阿晚,饿不饿?”
她点点头。
姐姐去端来一碗粥,喂她吃。
她一边吃,一边问:“姐姐,妈妈呢?”
姐姐的手顿了一下。
“妈妈病了,”姐姐说,“要休息。”
苏晚没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敲门的人,是来找爸爸的。妈妈把她藏起来,自己去开了门,说了什么,那些人就走了。
但那些人走之前,看了妈妈一眼。
那一眼,让妈妈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苏晚那时候不懂,为什么看一眼就会生病。
后来她懂了。
有些人,看一眼,就是刀子。
那三个月里,苏晚每天都会去看妈妈。妈妈躺在床上,脸色很白,说话有气无力。但看到她来,还是会笑。
“阿晚乖不乖?”
“乖。”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数数?”
苏晚愣了一下。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是那天晚上的那种怕,但不一样。是怕她记得,又怕她不记得。
“有。”苏晚说。
妈妈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苏晚看着妈妈,忽然问:“妈妈,那天你为什么把我关进去?”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敲门,”她说,“不想让他们看见你。”
“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看见我?”
妈妈没有回答。
但苏晚记住了那句话。
不想让他们看见她。
那些人,不能看见她。
从那以后,苏晚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家,有人在替她挡着。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但她知道,自己活着,是别人拿命换的。
她开始学东西。
学写字的时候,别的小朋友写“大”“小”“人”,她写的是“门”“黑”“数”。老师问她为什么写这些,她不说话。
学算数的时候,别的小朋友算一加一等于几,她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四……一直数到三百,然后停下来。
学唱歌跳舞的时候,别的小朋友又唱又跳,她站在旁边看。她不是不想唱不想跳,她是在看——看老师的表情,看小朋友的表情,看谁在笑,谁在哭,谁在偷偷掐人。
爸爸从不问她为什么学这些。姐姐也从不问。
她们只是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苏晚知道,她们在等。
等她长大。
那年她才三岁。
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藏在心里就好。
藏在那个黑屋子里,和那个数到三千的夜晚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