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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阿晚(二) 八岁的苏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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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八岁那年,姐姐苏槿十四岁。
那一年,姐姐第一次跟着爸爸去谈生意。
苏晚不知道什么叫“谈生意”。她只知道那天早上,姐姐比平时起得更早。她迷迷糊糊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等她起床的时候,姐姐已经坐在镜子前面了。
妈妈站在姐姐身后,手里拿着梳子,正在给姐姐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慢慢的,轻轻的,像梳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姐姐。
姐姐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淡蓝色的,料子软软的,垂垂的,看起来很漂亮。裙子上有细细的褶皱,腰上系着同色的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妈妈给姐姐扎了两个辫子,用蓝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垂下来,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姐姐在镜子前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转过身问她:“阿晚,好看吗?”
苏晚点点头。
姐姐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白白的牙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蹲下来,摸摸苏晚的头。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苏晚问:“带什么?”
姐姐想了想:“糖葫芦?”
苏晚摇头。糖葫芦她吃过,有点酸。
“桂花糕?”
苏晚还是摇头。桂花糕太甜,吃多了牙疼。
姐姐笑了:“那你要什么?”
苏晚想了想:“你早点回来。”
姐姐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我早点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晚,等我。”
苏晚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走远。
淡蓝色的裙子,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裙摆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蓝色的蝴蝶。她走到巷口,拐过弯,看不见了。
苏晚还在那里站着。
妈妈走过来,拉起她的手。
“进去吧。”
苏晚跟着妈妈走回院子。
那天下午很长。
苏晚在院子里数花瓣。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白白的,软软的。她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数一数,然后又放下。
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一百,停下来,又从头开始数。
妈妈在屋里躺着,身体还是不太好。爸爸也不在。阿姨今天放假,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数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门口。
还没回来。
她又数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门口。
还是没回来。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慢慢推着它走。
苏晚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影子是太阳画的画,太阳走到哪里,它就画到哪里。
那太阳什么时候画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数了一会儿花瓣。这次没有数到一百,数到五十几就乱了,只好重新开始。
门口有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不是姐姐,是隔壁的王婶,拎着菜篮子经过。
她低下头,继续数。
天快黑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苏晚跑过去,看到姐姐走进来。
姐姐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但裙子有点皱了,不像早上那么平整。她的头发也有一点乱,一根发带松了,垂在肩膀上。
但这些都不是苏晚注意到的。
她注意到的是姐姐的脸。
姐姐的脸颊红红的,一块红印子,在左边脸颊上,很明显。不是那种自然的红,是被掐过的那种红。边缘有点发白,中间红得发紫,像夏天被蚊子咬过后挠出来的印子。
“姐姐?”她小声问。
苏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没事。”
就两个字。但苏晚看到了,姐姐笑的时候,那个红印子也跟着动了动,像疼。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听着姐姐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后来她听到一点声音。
很小声,很小声。
是姐姐在哭。
不是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忍到最后还是漏出来一点点的哭。吸气的声音,呼气的声音,中间夹着一点点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晚没有动,没有出声。
她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姐姐照常给她梳头,照常笑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苏晚看着镜子里的姐姐。姐姐脸上那道红痕,已经看不出来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发带系得好好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她忽然问,“昨天那个人,是谁?”
苏槿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什么人?”
“掐你脸的那个人。”
苏槿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认识的人。”
“他为什么掐你?”
苏槿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坏人?”
苏槿还是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扎起辫子,系上发带。
“好了。”
苏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镜子里的姐姐。
姐姐在笑。和平时一样的笑。
但苏晚忽然觉得,那个笑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苏晚开始注意姐姐。
她发现姐姐每天早上都很早起床。有时候她迷迷糊糊醒来,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关。
等她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热腾腾的粥,煮鸡蛋,有时候还有小咸菜。阿姨做的,摆得整整齐齐。
姐姐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看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厚厚的本子,有时候是一叠叠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姐姐,你看什么?”
姐姐抬起头,笑笑。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起那么早?”
姐姐想了想。
“习惯了。”
苏晚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个词:习惯了。
她发现姐姐放学回来,从来不出去玩。
别的小孩在巷子里跳皮筋、踢毽子、捉迷藏,热热闹闹的,笑声都能传进院子里。苏晚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看得心痒痒。
“姐姐,你不出去玩吗?”
姐姐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些小孩。
“不去。”
“为什么?”
姐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放在苏晚肩上,轻轻的。
后来苏晚才知道,姐姐那时候已经在跟着爸爸学东西了。学看账本,学算账,学认人,学说话。那些厚厚的本子,是爸爸给她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要背下来的东西。
姐姐的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总是堆着那些东西。苏晚有时候悄悄走进去,看着那些本子,看着姐姐伏在桌上的背影,看着那盏亮到深夜的灯。
灯是那种老式的台灯,铁皮的,绿色的罩子。光从罩子下面照出来,落在桌上,落在姐姐脸上,照出姐姐的侧脸,照出姐姐低垂的眼睫。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姐姐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玩。
姐姐在做别的事情。大人才做的事情。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到姐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姐姐坐在桌前,对着那些本子,一页一页地翻。手边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没喝。姐姐的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一圈,像画上去的。
苏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
记住了姐姐的背影,记住了那盏灯,记住了那些本子,记住了姐姐眼下的青黑。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盏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姐姐在替她挡着。
意味着姐姐在做爸爸让她做的事。
意味着这个家,有人在前,有人在后面等着长大。
苏晚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姐姐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
她走过去,在姐姐身边坐下。
“姐,怎么了?”
苏槿摇摇头。
“没事。”
苏晚没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的手有点凉。
她握着,没松开。
过了很久,苏槿忽然开口了。
“阿晚,”她说,“你长大了。”
苏晚点点头。
“嗯。”
苏槿看着她。
“以后有事,要跟我说。”
苏晚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走的路,也会像自己一样难。
但苏晚不怕。
因为姐姐走过来了。
她也可以。
苏晚十二岁那年,有一天和姐姐一起逛街。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姐姐给她买了一串。红红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咬一口,又酸又甜。
她一边吃一边走,忽然看到对面走来几个人。
姐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苏晚感觉到了。
那几个人从她们身边走过。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
他看了姐姐一眼。
然后他笑了。
“苏家的丫头?长这么大了。”
姐姐点点头,没说话。
那男人又看了苏晚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这是你妹妹?”
姐姐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苏晚挡在身后。
“嗯。”
那男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等他们走远,苏晚问:“姐姐,那是谁?”
苏槿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认识的人。”
“什么人?”
苏槿看着她。
“一个你不必认识的人。”
苏晚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记住了那个人看姐姐的眼神。
记住了姐姐把她往身后拉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
像挡在她前面的墙。
苏晚十四岁那年,姐姐接手了家族企业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姐姐很晚才回来。苏晚在房间里等她,听到门响,就跑出去。
姐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妆,穿着职业装,看起来很累。高跟鞋脱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姐,你回来了。”
苏槿点点头。
苏晚走过去,抱住她。
苏槿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
“阿晚,”她说,“以后姐会更忙。”
苏晚点点头。
“我知道。”
“可能不能天天陪你吃饭了。”
“我知道。”
“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苏槿松开她,看着她。
“阿晚,你长大了。”
苏晚笑了。
“是你教我的。”
苏槿也笑了。
那天晚上,姐妹俩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
聊小时候的事,聊爸爸的事,聊妈妈的身体。
苏晚忽然问:“姐,你累吗?”
苏槿沉默了一会儿。
“累。”
“那为什么还要做?”
苏槿看着她。
“因为有人要活着,”她说,“有人要等。”
苏晚不懂。
苏槿摸摸她的头。
“以后你会懂的。”
苏晚后来真的懂了。
那些年,姐姐替她挡了多少风雨,她不知道。
但每次她回头,姐姐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