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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阿晚(四) 二十二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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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二十二岁那年夏天,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蝉叫得很响。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操场上听校长讲话。旁边的人都在小声说话,有的在约晚上去哪儿吃饭,有的在讨论毕业旅行,有的在哭。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主席台上的人,想着另一件事。
三天后,她要去报到。那个部门,她考了两年。
第一年没考上,她没哭。第二年考上了,她也没笑。
姐姐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说:“有什么好反应的。”
姐姐看着她,笑了笑。
“你从小就这样。”
那天晚上,家里给她办了一桌饭。妈妈做了很多菜,爸爸开了瓶酒,姐姐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姐姐说,“以后在外面,可没人给你夹了。”
她说:“我可以自己夹。”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可以。”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水杯,一个台灯。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里,放得很慢,很仔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姐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苏晚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她见过这张照片。十六岁那年,她在姐姐抽屉里偷看过。
“伯父的?”她问。
姐姐点点头。
“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再给你,”姐姐说,“但我想了想,还是现在给吧。”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说话。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么年轻,还是笑得那么开心。二十九岁,就停在那里了。
“你带在身边,”姐姐说,“遇到什么事,就看看他。”
苏晚抬起头,看着姐姐。
“姐,你信这个?”
姐姐想了想。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她说,“是记着的问题。”
苏晚没说话。
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门关上了。
苏晚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伯父。
她没见过他。但他一直在这家里。在后院那间屋子里,在爸爸每年除夕的眼神里,在姐姐偶尔提起的语气里。
现在,他也要跟着她去那个部门了。
她把照片放进箱子的最底层,压在衣服下面。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爸爸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到她出来,他点了点头。
“走吧。”
她跟在爸爸后面,走出巷子,走到路口。
爸爸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
爸爸点点头。
“你自己去。”
苏晚愣了一下。
爸爸看着她。
“你伯父当年,也是自己去的。”
苏晚没说话。
爸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干。”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爸爸的背影走远。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爸爸从那间黑屋子里把她抱出来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现在他的头发已经有白丝了。
十六年。
她长大了。他老了。
她转过身,往车站走去。
那个部门在城东,很大一栋灰楼,门口有岗哨,进出要查证件。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第一天报到,她被分到一个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三个人。一个快退休的老张,一个三十多岁的李姐,还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
老张看到她,笑了笑。
“新来的?坐那儿。”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
桌子上有一台电脑,一个电话,一个笔筒,一摞文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李姐走过来,递给她一沓材料。
“先看看这个。不懂的问。”
苏晚接过来,点点头。
“谢谢李姐。”
李姐笑了笑,回去了。
那个男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晚也没说话。
她低头看材料。很厚的一沓,全是文件。有红头的,有普通的,有标着“内部”的,有标着“机密”的。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那个部门,看到的比别人多,但也比别人危险。
她不怕危险。
她只怕看不到。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她抬头,是那个男生。
“我叫周牧。”他说。
她点点头。
“苏晚。”
周牧笑了笑。
“我知道。报到的时候看过名单。”
苏晚没说话,继续吃饭。
周牧也不在意,自己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苏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牧笑了笑。
“随便问问。我看你不像一般人。”
苏晚看着他。
“怎么看出来的?”
周牧想了想。
“眼神,”他说,“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苏晚没说话。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后院那间屋子外面,对着那扇小窗说话的样子。
那时候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她就不一样了。
吃完饭,她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材料。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张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份文件。
“这个你处理一下。”
苏晚打开,是一份普通的文件,没什么特别的。
“好。”
老张点点头,回去了。
她开始处理那份文件。很简单,核对几个数据,填几个表,不到半小时就弄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落在那盆绿萝上。
她站起来,去接了杯水,给绿萝浇上。
李姐看到了,笑了笑。
“那盆花好久没人管了,都快死了。”
苏晚说:“能活。”
李姐看着她,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周牧走过来。
“一起走?”
她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大楼,走到门口。
周牧说:“我往东,你呢?”
她说:“往西。”
周牧点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往西走,走过两条街,到了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伯父站在大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下过班?是不是也这样等过公交?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不知道。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高楼、灯光、车流、人群。一切都和她以前看到的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想起爸爸说的话:你伯父当年,也是自己去的。
她也是自己去的。
从现在开始,她要自己走了。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姐姐在门口等她。
“回来了?”
“嗯。”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姐姐笑了笑。
“进去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
她跟着姐姐走进去。
正厅里,爸爸已经坐在桌边了。妈妈正在摆碗筷,看到她进来,笑了笑。
“快来,饿了吧。”
她坐下,拿起筷子。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爸,我今天看到伯父的照片了。”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
“在哪儿?”
“姐姐给的。”
爸爸看了姐姐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好收着。”
她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周牧说的话: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她想起老张递给她文件时的眼神。
她想起那盆快死的绿萝。
她想起伯父的照片。
她爬起来,打开箱子,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伯父,”她轻轻说,“我来了。”
那个地方,你待过的地方。
那个部门,你工作过的部门。
那些事,你查过的事。
我来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