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阿晚(三) 十六岁那年 ...
-
苏晚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伯父的照片。
那天是除夕。每年这一天,爸爸都会带她和姐姐去后院那间屋子。
那扇门平时总是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一年只开一次。苏晚从小就知道,那是规矩,不能问,不能破。
今年和往年一样。吃过午饭,爸爸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们一眼。
苏晚和姐姐就跟上去了。
穿过天井。天井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枝丫,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摇晃。
穿过正厅。正厅里的八仙桌上,妈妈已经开始摆碗筷了,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走到后院。后院的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苏晚小心地走着,跟在爸爸后面。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旧旧的木门,锈迹斑斑的铁锁,门框上还有去年贴的对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那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晚已经习惯了,每年都要闻一次。像旧书、像灰尘、像很久没有人住的老房子。但今天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像是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
屋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桌子上点着两根蜡烛,是爸爸提前放好的。
烛光摇曳,照出桌子上那个牌位的轮廓。
牌位很小,很普通,木头做的,颜色已经发暗。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兄长。
那两个字是刻上去的,然后描了金。金子已经褪色了,只有凹槽里还剩下一点点,在烛光下隐隐发光。
苏晚每年都看到这两个字,每年都想问,但每年都没问。
爸爸走到牌位前,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香头亮起一点红,然后升起细细的烟,袅袅的,飘上去。
爸爸把香举到额前,停了一会儿。然后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苏晚和姐姐站在后面,也不动。
这是规矩。每年除夕,她们都要来,都要站着,都要安安静静的。
今年爸爸站得特别久。
久到苏晚的腿都有点麻了。她悄悄换了个姿势,看了姐姐一眼。姐姐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那个牌位。
烛光映在姐姐脸上,忽明忽暗。
姐姐在想什么?苏晚不知道。
终于,爸爸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苏槿点点头:“伯父。”
爸爸又看着苏晚。
苏晚也点点头:“伯父。”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伯父,叫苏振国,”他说,“是我哥哥。”
苏晚等着他往下说。
但爸爸没有再说。
他带着她们出了屋子,锁上门,回到正厅。
正厅里,妈妈已经摆好了年夜饭。热腾腾的,冒着白气。阿姨放假回家了,今年的年夜饭是妈妈做的——她身体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
“快来吃饭,”妈妈笑着说,“都凉了。”
苏晚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很好吃。年年都很好吃。
但她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伯父叫苏振国。伯父只有一个牌位,没有照片。爸爸从来不提伯父的事。
她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正在给妈妈夹菜,脸上带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晚知道,姐姐一定也在想。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牌位。那两个字:兄长。那是爸爸写的吗?还是别人写的?伯父长什么样?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有一次,她去姐姐房间,看到姐姐在翻什么东西。看到她进来,姐姐就把东西合上了,放进抽屉里。
她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苏晚起得很早。
姐姐还在睡。昨晚守岁到很晚,姐姐肯定累了。
苏晚悄悄走到姐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姐姐侧躺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手臂。
苏晚走进去,走到那个抽屉前面。
抽屉没锁。
她犹豫了一下。这是姐姐的东西,不该乱翻。但她真的很想知道。
她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还在睡。
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但鼓鼓的,装着什么东西。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军装是那种老式的,灰扑扑的颜色,领口有两颗扣子敞着。帽子拿在手里,露出短短的头发。
他站在大树下,树很大,枝叶茂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阳光,像春天,像所有年轻美好的东西。
眉眼和爸爸有几分相似。但比爸爸年轻,比爸爸笑得开心。
背面有一行字,是妈妈的字迹:
伯父,原名苏振国,1952年牺牲。年仅二十九岁。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二十九岁。
比她姐姐现在大五岁,比她大十三岁。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阳光。像巷子里那些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笑着闹着,从她身边经过。
但他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1952年。那是什么时候?苏晚算了一下,那是十六年前。她还没出生,爸爸还没结婚,妈妈还不认识爸爸。
那时候他就在那里,站在大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他不知道自己要死。
苏晚把照片放回去,把信封装好,把抽屉关好。
她看了姐姐一眼。姐姐还在睡,呼吸均匀,不知道她来过。
苏晚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那天下午,苏晚一个人去了后院。
那扇门锁着,她进不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生锈的锁,看了很久。
她想起每年除夕,爸爸站在那个牌位前,一动不动的样子。
那不是悲伤。
是别的。
是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的重量。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牌位。不是站在后面看,是走近了看。看看那两个字是怎么写的,看看木头是什么颜色的,看看香炉里有没有积攒了十六年的香灰。
但她进不去。门锁着,钥匙在爸爸身上。
她站在那里,一直到天黑。
后来姐姐来找她。
“阿晚?”
苏晚转过身。
姐姐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苏晚没说话。
姐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你想进去?”
苏晚点点头。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每年除夕,我们都能进去。”
“我知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
苏晚想了想。
“想看看他。”
姐姐看着她。
“谁?”
“伯父。”
姐姐没说话。
过了很久,姐姐开口了。
“阿晚,”她说,“我也没有见过他。”
苏晚点点头。
“我知道。”
“但我每年都想,”姐姐继续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在干什么,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不想这些了。”
“为什么?”
姐姐看着她。
“因为想也没用,”她说,“他不会回来了。”
苏晚没说话。
姐姐拉起她的手。
“走吧,吃饭了。”
苏晚跟着姐姐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姐姐。”
“嗯?”
“我会替他想。”
姐姐看着她。
“谁?”
“伯父。”
姐姐没说话。
过了很久,姐姐开口了。
“阿晚,”她说,“我也没有见过他。”
苏晚点点头。
“我知道。”
“但我每年都想,”姐姐继续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在干什么,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不想这些了。”
“为什么?”
姐姐看着她。
“因为想也没用,”她说,“他不会回来了。”
苏晚没说话。
姐姐拉起她的手。
“走吧,吃饭了。”
苏晚跟着姐姐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姐姐。”
“嗯?”
“我会替他想。”
姐姐看着她。
“想什么?”
苏晚想了想。
“想他还活着会是什么样。”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好。”
那天晚上,苏晚又去了后院。
这一次,她不是站在门口。
她绕到屋子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很高,很窄。窗玻璃上落满了灰,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
她搬了几块砖头,垫在脚下,扒着窗沿,往里面看。
灰太厚了,看不清。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凑近一点。
屋里很黑,但借着月光,她能看到那个桌子,那个牌位。
很小,很暗,很孤独。
孤零零地放在那里,没有人陪它。
苏晚看着那个牌位,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伯父,”她说,“我叫苏晚。我是你侄女。”
屋里静悄悄的。
“我今天看到你的照片了,”她继续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还是静悄悄的。
“你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她说,“比我现在大三岁。”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死。爸爸不说。但我猜,一定是因为很重要的事。”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会替你活着的,”她说,“替你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变成什么样子。”
她想起爸爸站在牌位前的样子,想起姐姐熬夜看账本的样子,想起妈妈躺在床上的样子。
“我爸有我。我姐有我。我们都记得你。”
她从砖头上下来,站直了,对着那扇小窗,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
那年她十六岁,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知道,有些人,死了也是活着的。
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从那以后,每年除夕去后院那间屋子,她都会多站一会儿。
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心里想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永远二十九岁。
永远笑着。
永远在看着她。
后来有一天,苏晚问爸爸:“爸,伯父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爸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来的路上。”
苏晚没再问。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在来的路上。他没赶上。他这辈子,都在后悔没赶上。
那天晚上,苏晚又去了后院。
不是除夕,是普通的一天。她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外。
门锁着,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有一个牌位。有一个人。有一个等了十六年的弟弟。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对着门,轻轻说了一句话。
“伯父,你放心。”
“我爸有我。”
“我姐有我。”
“我们都记得。”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不知道伯父听不听得见。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记得。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