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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绸案(三) 看着赵忠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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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赵忠夺门而出,沈栖寒赶紧退到了角落里,然后提着裙摆,悄悄跟上。一路跑到了掖庭东墙边,然后发现赵忠不见了。
沈栖寒仔细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才发现有一个被杂草隐藏的狗洞,因着这边无人打理,杂草长得又密又高,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
沈栖寒在狗洞边蹲了会,最终还是返回了自己的值房。刚才那一瞬,她很想逃出这里,她很想去教坊司陪着她的娘亲和姐姐,但她还是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
……
沈栖寒把自己缩在被窝里想了想过去,然后很快调整心情,开始梳理今日得到的线索。
周嬷嬷一直知道掖庭的损耗量不对,但她因着之前执事的悲剧所以没有过问,既然是她给自己的线索,那说明周嬷嬷果真知道不少事。
库房接触的人不多,而且从对话里可以听出来是赵忠拜托那人去卖宫绸,那说明是由赵忠从库房偷运宫绸到那人这里,然后借着自己可以出宫的身份去私铺里销赃。但是为什么那人那里有钱,赵忠那里也有钱?
而且有个区别,那人给赵忠的是散银,而赵忠给那人的是银票。
那什么时候会用银票呢,只有量大的时候,银钱不易携带的时候。
沈栖寒心里那些散着的线头忽然都往一处凑,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
第二天上午,沈栖寒在掖庭里转了一圈,寻了个脸熟的太监打听。
那太监正蹲在廊下晒太阳,见她过来,眯着眼打量她。沈栖寒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问:“想托人带点东西出宫,找谁合适?”
太监左右看了看,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采买处的赵刚。不过……”他撇了撇嘴,“那人阴鸷得很,整天阴沉着脸,不爱搭理人。想让他办事,钱得到位。”
他说这话时,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沈栖寒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赵刚住哪,常走哪道门,便谢过他往角门那边去了。
到了地方发现还真的就是昨天那个小屋,她确定了,昨日对话的另一个人是赵刚,赵忠的堂兄,不过没见着赵刚人。看门的老吴坐在门房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沈栖寒轻轻敲了敲窗棂,老吴一个激灵醒过来,抹了把嘴,见是她,脸上堆起笑:“哟,沈姑娘,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
沈栖寒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吴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您说您说。”
“赵刚最近出去得多吗?”
老吴的笑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下,又笑起来,这回笑里带了点别的意思:“多啊,白天出去的次数就不少,不过那是过了明面的,冯公公做保的差事,咱也不敢问。”他说着,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今年晚上他也出去好几回了,往年也有,但今年特别勤,尤其是这一个月,都好几趟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补了一句:“谁知道是不是冯公公又有什么新嘱托呢。”
沈栖寒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点点头,道了声谢就走了。
一个月前。
沈栖寒接管库房两个月了,第一个月她几乎整日都在库房盘点,一直到上个月稍微理清了,她才舍得去歇歇。
所以,是因为自己无形中拖住了他们的脚步,又因为赵忠赌博亏了二百两,所以他们才急了?还有冯公公又是谁,什么叫做过了明面上的,难不成这就是他们散银和银票的区别?
……
长霖是善慈堂出来的孩子,和谢辞一块儿长大。
那年冬天,要不是善慈堂收留,他早就冻死在街头了。但是他读书实在不行,那些之乎者也看着就头疼,可是人机灵,手脚也利落。谢辞说你跟着我一起习武吧,他便去了,没想到真闯出了名堂,后来谢辞入朝为官,他便跟着当了长随——说是小厮,其实也是暗卫,夜里谢辞在值房看卷宗,他便在廊下守着,一声不吭。
他也记得沈家,记得萧夫人那几年一饭一衣的恩情,没有善慈堂,他和谢辞早就冻死或饿死了。
这日他从外头回来,心里惦记着一件事。
入秋了,夜里凉。谢辞那身袍子还是去年的,袖口磨得泛白,领子也洗得发硬。他想给主子做件新衣裳。
他蹲在廊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笔账。
公子月俸不足二两,一年二十四两。加上替人写碑文、抄书的润笔——公子字好,京里有人求字,一个月最多能拿到十几两。拢共接近二百两。
可这钱还没捂热,就得掰成几瓣花——掖庭那边每月要送去二两,一年二十四两;教坊司那边每月也要送去四两,又是四十八两;逢年过节还得加。他自己月钱一两,一年十二两,是公子的心意。剩下的,是公子一年的嚼用,要僦居,要穿衣吃饭,要买灯油纸墨,要应付官场上的迎来送往。
紧巴得很。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好的绸缎庄去不起,只能去东城那些小作坊碰碰运气。天冷了,得挑块厚实的料子。
他在街上转了几圈,最后钻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间王记染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些布头,看着倒实惠。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姓王,眯着眼打量他。长霖在摊子上翻了几匹布,挑中一块青灰色的,料子厚实,摸着手感还行。
“这个怎么卖?”
“三百文。”
长霖心里算了算,三百文,还能剩点,便点了点头。王掌柜把布叠好递给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长霖没注意。
回去后他把布泡在水里,想洗洗再裁。洗着洗着,他愣住了。
水面上浮出一层淡淡的青。
他把布捞起来,对着光仔细看——那颜色不是染的,是布料本身的石青色,御用的那种。再一看纹样,他心里咯噔一下。
“双蝠捧寿”。
他在善慈堂时见过宫里出来的东西,这种纹样,只有宫里才有。
他捧着湿漉漉的布,快步去找谢辞。
谢辞正在灯下看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长霖把布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您看这个。”
谢辞接过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长霖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他眼底沉了下去。
“哪来的?”
“东城王记染坊,小的很,三百文买的。”长霖顿了顿,“我洗的时候发现不对,这布……”
谢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块布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月光下那石青色越发明显,双蝠的纹样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递给长霖:
“再去一趟,打听打听这布是谁卖的。别硬来,机灵着点。”
长霖接过银子,点了点头。
他又回到王记染坊,这回没急着买东西,先在门口转了一圈。王掌柜看见他,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长霖走进去,把那几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放,脸上带着笑:
“掌柜的,刚才那块布,我回去洗了洗,发现颜色不对。您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知道,这布是谁卖给您的。”
王掌柜脸色变了,支支吾吾不肯说。
长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那笑却没收:“您放心,这事儿我烂在肚子里,不告诉别人。您跟我说实话,这银子就是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不说实话,那我可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王掌柜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又看了看长霖那张笑脸,那笑里明显带着点别的意思,让他后背发凉。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一个姓赵的公公,应该是掖庭里面出来的的,这几年都来卖,每次都是夜里来,扛着包袱,放下就走,也不多说话。其实本身没什么事,量小,我们也来得及拆拆样式重新染色,但这个月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好几回,我都说了我庙小吃不下了,他还威胁我,唉,我只好收了,银钱给出去了我承担不了,也只能随便拆拆就卖,赚个染缸钱。”
长霖点点头,谢过掌柜,便告辞出来。
回去后他把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谢辞。
谢辞坐在灯下,把那块布又看了一遍。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姓赵的太监,掖庭局,是赵忠吗?
织染署隶属于少府监,织完染好的官绸会送进掖庭的纺织局。纺织局,偏偏沈栖寒在那里,希望不要牵连到她才好。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线串了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布折好,放在一旁。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长霖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还是那副样子,清冷疏离,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他知道,这布料是掖庭出来的,怕是公子又要多想了。
公子整天埋在案子里,进大理寺三个月,比之前又瘦了一大圈,真怕公子哪天撑不住。
可他不能劝,更何况他也是善慈堂出来的,他也想救沈家。
毕竟这世上能让公子在意的,也就那几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