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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绸案(四) 城东有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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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有一处庄子,不大,门口没挂牌匾。
织染署令蒋良从马车上下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门房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几丛竹子,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蒋令,公子在里面。”
蒋良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窗前站着一个人,身形单薄,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灯影落在他脸上,清俊,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像是常年睡不好。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蒋令来了?”
蒋良没敢坐,双手捧着那叠银票递过去:“公子,这是今年的,四千匹的量,一千二百两。”
年轻人接过银票,看也没看,随手放在桌上。
蒋良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又补了一句:“掖庭那边传话来,说今年布料不够用,不够新进来的宫女太监过冬了。这才六月份,怕是又有人手脚不干净。不过量不大,没有五年前那次多。”
年轻人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的响声。
蒋良垂着头,额上沁出细汗,不敢擦。
过了好一会儿,那低低的声音才响起来:“知道了。”
蒋良如蒙大赦,躬身退到门口。
正要转身出去,身后又传来一句:“告诉冯彰年,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就做掉吧,别不舍得了,一次两次的,早晚有天耽误事。”
蒋良愣了一下:“是。”
年轻人嗯了一声,没再问。
蒋良退出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屋里,那年轻人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望着外头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温和,病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咳了两声,把窗关上。
桌上的银票安安静静躺着,他没再看一眼。
……
沈栖寒从吴大爷口中得知赵刚白天运送东西是过了明路的,并且是冯公公作保。可是沈栖寒在掖庭里并未听说过哪位公公姓冯,就算有,也不像是能为赵刚作保的,那想要知道冯公公是谁,只能跳出掖庭局再去问问。
她在掖庭待了两年多,却从没出过这片地方,打听了好久才问明白,尚功局在掖庭东边,得穿过两道宫门,再绕过一处夹道才能到。她一路走一路记,怕回来的时候找不着路。
怀里揣着一卷纸,用旧布包着,是她昨夜熬到三更才赶出来的东西——一幅墨竹图。
小时候在外祖家,她见过一幅《墨竹图》,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家的手笔,画的是几竿瘦竹,疏疏落落,清气逼人。外祖说那人一辈子刚直不阿,画的竹子也带着骨头。她那时看不懂,只觉得好看,后来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那几竿竹子的姿态便印在心里了。
昨夜她凭记忆把那幅画临了下来,一笔一竿,不敢懈怠。画完搁笔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她对着烛火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清高的竹子被她画的萧瑟寂寥。
她把画卷起来,塞进怀里。
到了尚功局门口,她站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进去通传。等的时候她手心出了汗,把那卷画攥了又攥。
韩尚宫正在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栖寒进去行了礼,把那卷画放在桌上,低着头说:“奴婢小时候在外祖家见过一幅《墨竹图》,据说是前朝大家的手笔。昨夜凭记忆临了一幅,想着韩尚宫也许喜欢。只是年月太久,好多细节记不清了,您别见笑。”
韩尚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画卷展开。
几竿瘦竹,疏疏落落,清气逼人。可以看出作者虽笔法有些许稚嫩,但那股子清拔的劲儿,与原作不差几分。韩尚宫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画上,像是透过那几竿竹子在想别的什么。
“这画……”她顿了顿,“你外祖是哪位?”
沈栖寒垂着眼:“奴婢不敢提。”
韩尚宫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把画卷起来,放在一旁,再看向沈栖寒时,目光里多了些温和。
“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沈栖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道,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坚韧,“奴婢认为这宫绸的损耗量实在是有些惊人。”而后又拿起自己重新抄写的账本,包含十年间来的总数和损耗量,“韩尚宫请看,这账本看似杂乱但很有规律,永平十年至永平十三年,每年损耗量两千匹,永平十四年损耗量三千匹,永平十五年至今,每年损耗量均多于两千匹,尤其是今年特别多,近五年的数目反而像是一种试探,然后也就被养大了胃口。”
沈栖寒默了一会儿,韩尚宫没有回应她,便又提起了话题:“永平十四年,我记着韩尚宫似乎说过那年的杨掌事匆匆出宫,顺带带走了一些东西,奴婢最近又听说了一些秘闻,怕是杨掌事当年出宫另有隐情。”
她没提冯公公,也没提赵刚和赵忠。
韩尚宫的目光从账本上抬起,落在沈栖寒脸上。那目光先是惊讶,然后一寸一寸沉下去,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你倒是敢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沈栖寒心上,“小小宫女,跑来问女官后宫的密辛,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沈栖寒垂着眼,一动不动。窗外的日光照在她侧脸上,更显的她面容沉静,清冷孤傲。
韩尚宫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收了,转而浮起一层复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才来两个月,就查到这些。”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怕是你还知道点什么吧?”
沈栖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奴婢还有线索。但奴婢不敢说,也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韩尚宫没问她是什么线索。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栖寒。
窗外是尚功局的院子,几株瘦竹立在墙角,日头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冯公公是太子的人,也是赵忠的干爹。”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掖庭每年那两千匹损耗,说白了,是孝敬太子的。掖庭令周公公也知道,用他的路他的钱做别人的人情,可他就是没法管,冯公公是太子的人,是从六品慎刑司掌事,他一个从七品的掖庭令,拿什么管?”
她转过身,日光在她身后,照得她的脸有些暗:
“何况这两千匹,放在整个皇宫的账上,算什么?宫里这样的人情往来,多了去了。没人会为这点事去得罪东宫。”
沈栖寒垂着眼,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尖发白。
韩尚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开口:“你说的秘辛,她,她是被牵连的。织染署蒋令一直都知道每年会有一部分被冯公公拿去孝敬太子,但是当年赵家兄弟多拿了一千匹,导致宫里冻死了人,皇上大怒,没办法,织染署只能派人来查,一查就查到了冯公公头上,最后还是太子从中斡旋,保下了冯公公,但这事必须有个说法,赵忠和赵刚都是冯公公的干儿子,不舍得杀,只好找了一个替罪羊,因为宫绸是从小丫头库里出去的,所以她就必须死,对外宣称她畏罪自杀,这事也就了结了。杨掌事害怕,连夜收拾东西出宫,算是捡了一条命。”
沈栖寒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赵刚他们,这都被保了下来?”
韩尚宫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之前丁宫女冤枉青禾那事,你知道是赵忠吧?”
沈栖寒一口气没提上来,听到这彻底糊涂了,“是啊,但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跟这没关系,但那时有人要帮你出头,于是周令就把赵忠叫到值房,想着打上五十大板,不死也该残了,没想到掖庭令里冯公公的眼线不少,直接将人提走了,最后找了自己人打了二十大板,算是了结了。”
“替我……出头?”沈栖寒睁大了双眼,难道又是,他?
“是的,去年的新科探花郎,谢辞谢大人,短短一年升了半品,如今已是从六品大理寺丞。人人都道他谄媚,狠戾,但周公公跟我说过,他见过的谢探花冷寂,孤独。”
“谢辞……我不认识他。”
沈栖寒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沉沉的,拽得她喘不过气。
韩尚宫看了看她恍惚的样子,“怎么会呢,周令说谢大人一直都在替你打点,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呢?”
沈栖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韩尚宫也不在言语,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几句:“谢大人只是见过周令,希望你能在掖庭好过点,周令也就行个方便,将你送到纺织局,但你现在,却都是靠你自己争取来的。”她逐渐变了语气,开始严肃起来,“你今天查到的这些都是他们想拼命隐藏的秘密,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跟五年前的小丫头一样,这宫绸案到此为止吧,这水太深,现在的你淌不过去,就连我也没有办法。”
沈栖寒失魂落魄地走了,她一方面在思考谢辞是谁,自己何时见过他,一方面又在想这案子怎么就到此为止了呢,那小丫头的冤屈还有可能重见天日吗?那赵家兄弟又何时才会真正伏法呢?
……
屋里静下来,只剩窗外的日光和一室沉默。韩尚宫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又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越走越远。
韩尚宫望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不定……真能改变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