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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宫绸案(五) 慎刑司值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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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值房,夜深。
冯公公刚躺下,外头就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的三下。他皱了皱眉,披衣起身,拉开门。
一个小太监躬身站着,声音压得极低:“干爹,蒋令那边来人了。”
冯公公眉头一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廊下站着个不起眼的中年太监,见冯公公望过来,赶紧点头哈腰。
“进来。”
门关上。那中年太监凑到跟前,声音跟蚊子似的:“冯掌事,蒋令让小的给您带句话:“织染署发现了掖庭的账目有问题,公子发话了,赵忠和赵刚,得赶紧处理掉。”
冯公公端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那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他拧着眉头,嘴角往下耷拉,嘴里骂了一句:“这两个狗东西,怎么又贪?多少次了,不长记性!”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踩得砖地咚咚响。
“老子保了他们一回,还以为能长点教训,结果呢?这回又给老子惹事!”
骂着骂着,他脚步慢下来,脸上的表情却复杂起来,赵忠那小子会来事,办事利落,赵刚一个闷葫芦,却也是个好用的,他俩刚好一明一暗,能办不少事,这些年用着顺手,要真杀了,怪可惜的。
他站住脚,盯着桌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嘴角抽了抽。
就在这时,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冯公公眉头一拧:“进来。”
还是那个心腹小太监,这回脸色不太好看,进了门就压低声音:“干爹,底下人传来消息,库房那个新当值的丫头,今天去找韩尚宫了,聊了好半天才出来。”
冯公公一愣。
小太监又补了一句:“吴大爷那边也递了话,说那丫头最近老打听赵刚的事。”
冯公公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猛地转身,盯着那小太监,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去找韩尚宫?还打听赵刚?”
小太监点头。
冯公公愣了一瞬,忽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绷直了。他咬着牙,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栖寒那个死丫头,怕是查出来什么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这回脚步更快了,袍角都带起风。走到窗前,又折回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桌上的灯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最后他猛地站住,冲着门口那两个人挥了挥手:
“赶紧,现在就动手,把赵忠和赵刚做了。不能让她再往下查了!”
那心腹太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干爹,那沈栖寒……要不也一起?”
冯公公瞪着他,那目光阴恻恻的,像刀子似的:“你糊涂了?”
那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冯公公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她要是个孤女,也就算了。可她背后站着谢辞!那个疯狗,逮谁咬谁,你杀了他护着的人,他咬到公子身上怎么办?你担得起?”
小太监冷汗都下来了,连声道:“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
冯公公挥了挥手,那两个人赶紧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冯公公立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赶紧把沈栖寒报给公子,不能再拖了。”
冯公公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凉得扎牙。他没在意,只是盯着桌上那盏灯,一动不动。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
沈栖寒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韩尚宫说这案子不能查了,那就算了吧,活着才是她现在顶顶重要的事。
只是,谢辞是谁?
这一年多掌事姑姑说过,芸嫔也说过,但她始终未记起自己何时见过这人。
她闭上眼,梦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囚车,人群,黑压压的人头,咒骂声,秽物,娘亲用身子护着她们。还有一双眼睛,红肿的,悲痛的,跪在人群里,一直望着她。
那双眼,她梦见过很多次。每次快要看清那张脸,就醒了。
谢辞。
辞……
她终于想起自己确实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小时候在善慈堂,有个小哥哥。她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辞。
单名一个辞字。
她睁开眼,盯着窗外的月亮,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冒出来:
那年她六岁,从善慈堂出来,宫道上躺着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额头发烫,嘴里嘟囔着什么。她蹲下去看,那小乞丐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啊,又黑又亮,里头有不甘,有倔强,有恨,还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光。
她把那个小哥哥拖回善慈堂,给他喂水,给他擦脸。脸上的泥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那双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明明病得快要死了,那模样却叫人移不开眼。
后来她每年去善慈堂,都会特地去看他。
看他捧着书念,念得摇头晃脑,她便去求娘亲,说那个小哥哥好聪明,能不能给他请个夫子?娘亲笑着点了头。
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她又去求娘亲,说那个小哥哥太瘦弱了,能不能给他请个武师傅?娘亲又点了头。
最后一次见他,是她十三岁那年。
她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十六了,个头蹿得老高,站在那里像一棵小白杨。他正跟夫子说话,眉眼舒展着,不知道在笑什么。她听夫子夸他,说他惊才绝艳,再过个四五年,一定能考上功名。
她没过去。她想他正用功呢,不能打扰。
后来,沈家就出事了。
她捂住脸,指缝里渗出一点温热。
谢辞,十八岁,探花。
她想起夫子说的话——再过个四五年,一定能考上。可现在才两年,他就已经是探花了。
他拼了命吗?
为什么?
她想起在囚车里看到的那双红肿悲痛的双眼,想起人群里那个跪着的身影,想起他望着囚车的目光。
她想起每个月掖庭多出来的灯油炭火,想起自己病时不知谁请来的太医,想起韩尚宫说的“你背后站着谢辞”。
他是为了她吗?
可她又想起韩尚宫说外面人对他的议论,说谢辞谄媚,说谢辞狠戾,说他是疯狗,说他踩着尸骨往上爬。
她想起他十六岁时的模样,那时候善慈堂里人人都喜欢他,夫子喜欢,武师傅喜欢,小孩子围着他转,老婆婆也爱跟他说话。不管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见了他脸上都有笑。
那个爱笑的少年,怎么就成了旁人口中的疯狗?
清风朗月、温润如玉,又怎么会跟清冷孤傲、谄媚狠戾沾边?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无尽地悲伤涌上心头,就算考上了探花,一个月也就五两银子,还要打点掖庭,说不定教坊司那边他也去了,他是怎么撑下去的?
她想起那双眼睛,那年宫道上那双倔强不甘的眼睛,囚车旁那双红肿悲痛的眼睛,分明是同一双。
她忽然很想见他。
想看看他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想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给他擦脸的小丫头。
不,他肯定记得,所以他才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抖动着。
……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沈栖寒睡不着。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那根旧梁。韩尚宫让她不要淌这趟浑水,但她一闭眼,就想到周嬷嬷那双眼,混浊的眼神看似认命但又留着点光,将灭未灭的。
如果是谢辞,他会怎么做呢?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泛着青白的光,她却忽然坐了起来。
那堆宫绸还在赵刚屋里。
如果她不去,那当年那个执事就真的白死了。
她又换上了浣洗局的那套旧衣,灰扑扑的,夜里看不出来。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经过赵忠屋时,她放慢了步子。
那扇破木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她正想着要不要推开看看?这个点赵忠应该刚爬过狗洞在在外面赌钱,忽然“噗通”一声闷响,从她身后传来。
她脚步钉住。
是纺织局里的那口井,她绕了过去躲在围墙后面看,她没有看到赵忠矮小的身形,只瞧着井沿边立着三个人,正低头往下看着,井里传来一阵扑腾,一下,两下,然后没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捂住嘴,转身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刚!赵刚不能死!
风从耳边刮过,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风从耳边刮过,她跑得跌跌撞撞,膝盖撞上墙角也顾不上疼。
拐过弯,赵刚那屋就在前面,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她正要去推门,却听到里面的呜咽声,还是来迟了吗?
她脚下一绊,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里面立马传来一声,“谁?”
一只手却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身子一轻,脚离了地。
风声从耳边刮过,一阵冷香裹住了她,很淡,很清,像雪夜里的梅花。
她本该害怕,可她没有,反而感到一阵心安。
她猜到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