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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宫绸案(八) 一个月过去 ...

  •   一个月过去了。
      掖庭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赵忠的尸体早就被抬走,那口井也被人重新淘过,井沿上再也看不出挣扎的痕迹。赵刚那屋空了,墙角的宫绸被大理寺的人搬得一匹不剩,门上新挂了锁,钥匙不知在谁手里。
      刚开始那几天还有人站在井边指指点点,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这日午后,日光暖洋洋地照着,掖庭的廊下坐了好几个人。
      方掌事纳着鞋底,手边搁着一盏茶。周嬷嬷在旁边理线头,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码得整整齐齐。青禾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沈栖寒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针工局的刘姑姑不知怎么也来了,手里捧着个针线篓子,挨着周嬷嬷坐下,嘴里闲不住:“嗐,我们针工局最近也清闲,那批冬衣的料子还没到,姑娘们都闲着发慌。”
      方掌事纳着鞋底,头也没抬:“就快了,我听说已经在路上。”
      方掌事忽然想起什么,纳鞋底的针停了停:“说起来,那两个兄弟,真能一年偷运两千多匹?咋做到的呀?角门那里都不检查一下不拦的吗?”
      周嬷嬷理着线头,没抬头,声音平平的:“谁知道呢。”
      刘姑姑倒是来了兴致,往方掌事那边凑了凑:“我听我们针工局的老嬷嬷说,角门那个老吴被换了。新来的门卫谁也不认识,出入都查得严。”
      “换了?”方掌事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说是年纪大了,该回乡养老了。”刘姑姑压低声音,“可谁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事儿。”
      青禾蹲在台阶上,手里那块帕子快绣完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那之前的兰晓执事不就白死了?我听其他姐姐妹妹说,兰晓姑娘真是顶顶好的姑娘,待人可亲了,死得不明不白的。”
      方掌事叹了口气,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的日头:“能怎么办呢。人死都死了,案子也结了,还能翻过来不成?”
      周嬷嬷理线头的手顿了一顿,又继续理,始终没抬头。
      刘姑姑也跟着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廊下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沈栖寒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像是睡着了。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清瘦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些。
      可她没睡着。
      周嬷嬷那一眼,她感觉到了——方才说起兰晓时,周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很快又移开了。
      那目光里有东西。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也没睁眼,就那么闭着,听风铃响,听方掌事和刘姑姑偶尔嘀咕几句闲话。青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小声说:“给你的,藏好,别让方掌事看见。”
      沈栖寒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青禾冲她挤挤眼,又蹲回台阶上绣帕子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糕,咬了一口。甜的,软和的,带着桂花香。
      掖庭的日子,好像真的平静下来了。
      赵忠死了,赵刚走了,角门换了人。织造局的损耗账,这一个月来分毫不差。方掌事每日喝茶纳鞋底,周嬷嬷每日理线头,青禾每日绣帕子。日子像是回到了三个月前,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沈栖寒把那块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靠回廊柱上,闭上眼睛。
      那天谢辞走的时候,给她手里塞了张字条,她贴身藏着,夜里拿出来看了无数遍。上面只有几行字,写得极简:织染署年拨,两万八千匹。
      沈栖寒却清楚,掖庭每年只收了两万四千匹。
      还有那四千匹呢?一千二百两,又去了哪儿?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
      织造局一年漏出六百两。
      可织造局又算什么?
      六尚局、内侍府、二十四司,各宫各院,各库各房——她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个织造局,但她知道,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账,自己的规矩,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数。
      六百两,只是一个地方一年漏出来的数。那其他地方呢?那些她去过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她听过没听过的衙门,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库房,又在漏多少?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又清楚的知道织染署那边还有四千匹,一千二百两。那笔钱又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在往外漏。
      她算不清。
      她只得算出自己这也许还不值二两的命,算得出那被凌迟被杖毙的浣洗局宫女,那被畏罪自杀的兰晓的命。
      而赵忠一回赌债就可以欠到二百两。
      日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凉。
      听韩尚宫说谢辞得罪了天子,被外放到了烟雨道,他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
      凤仪宫里灯火昏暗,安静得有些过分。
      殿中只点了两盏灯。两盏灯的光聚在榻前那一小片地方,榻上的织锦靠枕、案上的青瓷茶盏、皇后手中的书卷,都被这光照得清清楚楚。可四角都隐在昏暗中,那些高大的落地灯架、屏风上的山水、角落里蹲着的铜鹤,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
      皇后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她没动,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李尚宫站在下首,垂着眼,一动不动。她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可皇后的书还没翻页。
      没有人通传,没有人伺候,连平日守在门外的宫女都不见踪影。偌大的凤仪宫,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噼啪的响声。
      又过了片刻,皇后终于开口。
      “唔,这么说来,那个沈承德的女儿是有几分本事。”她的声音不高,像落在厚毯上的玉珠,闷闷的,“两年就从掖庭低层宫女当上了掖庭执事,如今看来,就算是掖庭执事,也像是委屈她了。”
      李尚宫抬起眼,看向皇后。皇后的目光还落在书上,看不出喜怒。李尚宫斟酌着开口:“回娘娘的话,确实是这样。韩尚宫最近跟她交往密切,很多陈年烂账都往她那边送,没几日送回来的都是已经理清楚的账本。听说尚功局已经处罚了不少人。”
      她顿了顿,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奴婢估摸着,再等等,韩尚宫应该就会举荐她进六尚局了。依娘娘的意思?”
      皇后把书合上了。
      她没立刻说话,把那卷书放在案上,抬起眼看着李尚宫。那目光平平的,却让李尚宫后背微微一紧。
      “韩尚宫既然看重她,那便提上来吧。”皇后说,语气淡得像在说毫不相关的人,“你也照看着,安心一些。”
      李尚宫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垂首应道:“是,娘娘。奴婢告退。”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皇后没有动,依旧靠在榻上,望着那扇门的方向。门关上了,严丝合缝的,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都没有。
      她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榻边的小几。
      “来人。”
      声音不大,却像落在静水里的石子。屏风后头立刻转出一个宫女,穿着青灰色的衣裳,走路没有声响。她在榻前跪下,垂着头,也不问吩咐,只等皇后开口。
      皇后依旧望着那扇门,语气淡淡的:“去东宫,请太子过来。”
      宫女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太子进来时,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在他脸上挂了二十年,从他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就挂着。小时候是讨喜,长大了是得体,如今是叫人看不透。
      “母后这么晚召儿臣,可是有事?”
      他行了礼,在下首坐下,目光从李尚宫方才站的位置扫过,又看向皇后。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
      皇后靠在榻上,没动。
      “李尚宫那里都跟你说了吧?”她问,“冯彰年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太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还在,声音也温和:“冯公公这事办得不妥,但案子既然结了,也就算了,回头儿臣说说他。”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太子等了一会儿,见皇后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软了几分:“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冯彰年这种人,门道多,留着还能办些事。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皇后把茶盏放下,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平的,却让太子后背微微一紧。
      “那沈栖寒呢?”皇后问。
      太子愣了一下。
      “那个小丫头?”他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一个小小掖庭执事,翻不起多大的浪。母后要是觉得不妥,那就让冯公公做掉吧。”
      皇后的目光沉了一瞬。
      “荒唐。”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太子心上。
      太子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继续挂着。
      “你可知道沈栖寒是谁?”
      太子张了张嘴,有点摸不着头脑:“儿臣……儿臣听过她,据说是沈承德的女儿。但沈承德都死三年了,当年那批人也都被冯彰年处理干净了,她查不到什么。”
      皇后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让太子浑身不自在。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彰年,冯彰年。”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里发寒,“你天天就念着个冯彰年。他犯了这么多错事,你还在保他?”
      太子赶紧起身,跪了下去:“母后息怒,儿臣错了,以后再也不用他了。”
      皇后看着他跪在那儿,忽然觉得累。
      她闭了闭眼,靠在榻上,没说话。
      太子跪着,不敢动。灯芯噼啪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睁开眼,语气换了个调子。
      “我让李尚宫把沈栖寒调到六尚局了。”她说,“不管怎样,放眼皮子底下安心些。”
      太子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没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
      “还有,都道沈栖寒是谢辞的人。”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谢辞这些年升得太快,如今让皇上送到了江南。看似降了一级,但谁又知道呢。说不定是为了保他一命,毕竟这一年多他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太子跪着,低着头,没说话。
      皇后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了几分悲悯。
      “罢了,你回去吧。”她摆了摆手,“你记住,沈栖寒这个人可重用。毕竟将她攥在手上,谢辞无论如何都会卖东宫一个面子,以后做什么事,都得先掂量掂量。”
      太子叩首:“谨听母后教诲,儿臣先行告退。”
      他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这样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什么时候皇上才能传位与你。”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太子,仅仅也就是个太子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阵悲哀,过了一会儿,又反驳了自己,“但他,一定不能仅是太子。”
      “谢辞寒门出身,值得重用。”她低声说,“但若是他的心不向着东宫……”
      她没有说下去。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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