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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女官(第一卷 完) 李尚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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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宫正在值房翻看各局送来的考绩册,门被轻轻叩响。
她没抬头,只应了一声:“进来。”
韩尚宫行了礼,在下首站定,语气不疾不徐:“李尚宫,有件事想跟您商议。”
李尚宫把考绩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摞册子上,没看她:“韩尚宫请说。”
“掖庭织造局有个执事叫沈栖寒。”韩尚宫顿了顿,“这丫头来尚功局帮忙查过几次账,账目理得清楚,人也机灵。奴婢想着,六尚局正缺这样的人,不如调上来,放在司簿司或是司计司,也是一把好手。”
李尚宫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一道明晃晃的亮。
韩尚宫站着,垂着眼,也不催。
过了片刻,李尚宫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韩尚宫看人,一向是准的。”李尚宫开口,语气淡淡的,“既然你开口了,那就走个流程吧。先考一考,过了就补进来。”
韩尚宫愣了愣。
她原以为李尚宫会推脱几句,或是说要再议一议,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抬起头,看向李尚宫。李尚宫已经把那摞考绩册又拿了起来,目光落在册子上,没有再看她。
韩尚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李尚宫靠在椅背上,把那册子翻了一页,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能做事,也肯做事。”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惜了。”
……
韩尚宫来的时候,沈栖寒正在库房里对账。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韩尚宫站在门口。沈栖寒赶紧起身行礼,韩尚宫摆了摆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然后说道:“这大半年,你干得不错。”
沈栖寒愣住了。
韩尚宫看着她,目光里有点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掖庭那地方,待久了,人容易蔫。你倒好,越长越精神。再待下去,倒是蹉跎了,我跟尚宫局的李尚宫提了你,她也是知道你的,肯给你个机会。”
沈栖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尚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期许。
“丫头,能当女官了。”
就这一句话,沈栖寒的眼眶忽然热了。
“接下来一个月,你跟着六尚局典事们各处转转,看看各局是做什么的。”韩尚宫说,“每局会出一个人带着你,该看的看,该问的问。一个月后考选,考过了再分配去处。”韩尚宫看着她,语气缓了缓:“就是了解了解,不要有压力。考不上还有下次机会,六尚局不差这一回。但眼界这东西,早开一天是一天。”韩尚宫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
“好好珍惜。”
门关上了。
沈栖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
六尚局的女官们听说掖庭出了个小姑娘,机灵聪明,才十六岁,就要准备考女官了。各局的典事们都抢着来指导小姑娘。
尚宫局的周典簿第一个来报名。她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话不多,可司簿司那些积压了七八年的旧档,全是她一手理清的。她来带沈栖寒那天,什么也没多说,只把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四司的簿子往她面前一推:“自己翻,不懂再问。”
沈栖寒翻了一上午,越翻越觉得这里头的门道深,问了五处,陈典簿一一答了。下午又问了七处,陈典簿也答了。答完也不多话,只看着她收拾好簿子,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好好学。”她说。
尚仪局的孙典籍是第二个来的。她三十四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话像倒豆子似的收不住。
“司籍司管书,司乐司管曲,司宾司管客人,司赞司管喊礼——彤史你还不知道吧?专门记皇上哪天去了哪位娘娘宫里……”她从早讲到晚,讲了一个时辰还没讲完,沈栖寒记得手都酸了,可一句也没舍得漏。
孙典籍临走时拍了拍她的肩:“丫头,你很用心。以后咱们司籍司要是缺人,我第一个举荐你。”
尚服局的赵典饰是第三个。她不爱说话,来的时候板着脸,可是一讲课表情就生动了起来,她把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四司的事,一点一点讲给沈栖寒听。
“司宝管六印二十四符,司衣管皇上一年四季的衣裳,司饰管娘娘们的胭脂水粉,司仗管仪仗。”
沈栖寒看了一天。六印的形制、二十四符的用途、四季衣裳的规制、各色胭脂的配方,她一条一条记下来,记了满满三页。
临走时赵典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尚食局的钱典膳是第四个。她四十出头,胖胖的,笑眯眯的,见沈栖寒第一面就问:“丫头饿不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枣泥糕塞给她。
“司膳管做饭,司酝管酿酒,司药管抓药,司饎管柴火。”她讲得头头是道,还带她去膳房转了一圈,认了认各色食材。膳房里烟火气重,锅碗瓢盆叮当响,可钱典膳在里头站了二十年,每一口锅、每一把勺都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沈栖寒记了满满三页纸,肚子也吃得饱饱的。
临走时钱典膳又塞给她一块糕:“丫头,人这一辈子,吃饱最重要。其他的,慢慢来。”
尚寝局的李典设是第五个。她年纪最大,走路慢吞吞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她来的时候,沈栖寒担心她走不动,想去扶她,她却摆摆手,自己慢慢走进来。“司设备床帐,司舆备车马,司苑备花木,司灯备灯火。”她讲了半个时辰,讲着讲着就打起了瞌睡。
沈栖寒不敢叫醒她,只在一旁静静等着。等她醒过来,看着沈栖寒,忽然笑了。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
她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又继续讲下去。
沈栖寒后来才知道,李典设年轻时也有个女儿,没养大。
尚功局是韩尚宫亲自来的,她也没跟沈栖寒寒暄,进了门就开始讲课,生怕浪费了一点时间,而后又拿出一摞账册:“司制管衣裳,司珍管珠玉,司彩管绸缎,司计管账目。四司这半年来的账都在这里,你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沈栖寒就看了起来,韩尚宫就坐在一旁看她继续翻账册。
翻到酉时,沈栖寒抬起头,眼睛都花了。韩尚宫还坐在那里。
“记住了?”
沈栖寒点点头。
韩尚宫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你跟我年轻时很像,但比我拼,比我肯吃苦。”
然后门关上了。
……
那一个月,沈栖寒每天辰时出门,酉时才回。
六位前辈,六种性子,六种活法。
周典簿的沉默里是稳,孙典籍的笑里是真,赵典饰的冷里是专,钱典膳的暖里是善,李典设的疲劳里是岁月,韩尚宫的利落里是精。
她们把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心血,一点一滴地喂给了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
沈栖寒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把六本簿子摆在床上,一本一本翻过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一个月,她过的很满,也很幸福。
青禾有时候来看她,见她对着满桌的簿子发呆,也不打扰,只把热好的糕放在她手边,轻手轻脚地走了。有一次沈栖寒拉着她的手,说:“青禾姐,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青禾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梦。”她说,“你往前走,往前走就是了。”
……
考选那日,沈栖寒答得顺,案卷策论都没出岔子。五日后放榜,果真名在前列。
六尚局那边早就听说了这一个月的事,各局尚宫都想把她招到门下,争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李尚宫开口:“行了,都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成什么样子,总归是韩尚宫推荐的,那就先在我们尚宫局干着吧,往后各局轮着去,总归跑不了。”
众人听了,也就没再争,倒是韩尚宫颇有些无语。
……
离开那天,沈栖寒特意起了个大早,她不善离别,也怕她们舍不得自己,更明白自己也舍不得她们,但她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
天还没亮透,廊下静悄悄的,连值夜的婆子都还没醒。她把那六本簿子码好,搁在床头,又把青禾绣的荷包揣进怀里。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从没来过一样,可是又有点不一样,一张桌,一把椅,一排架子,窗台上那边放着青禾送的那盆兰草,养了大半年,叶子更绿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往两边看了看。没人。
她松了口气,迈出门槛,刚转过身,愣住了。
青禾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块帕子,包着什么热乎的东西,看见沈栖寒,眼眶就红了。
“我就知道你要偷着走。”青禾扯出一个笑。
沈栖寒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周嬷嬷扶着墙慢慢走过来。老嬷嬷走到她跟前,也不说话,只把手里捏着的布包往她怀里一塞。
“自己做的鞋垫,别嫌弃。”
沈栖寒攥着那包鞋垫,刚想说什么。
拐角处又转出一个人来——方掌事。她站在那儿,也不走近,远远看着,嘴上却不饶人:“要走就走吧,还磨蹭什么,都在这宫里,又不是回不来了。”可她的眼眶也红了。
沈栖寒看着她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悄悄的,不让任何人送。可她们都来了。
针工局的刘姑姑也来了,怀里抱着个针线篓子,往她面前一放:“给你绣了几块帕子,自己用。”
还有她教过认字的几个小丫头,躲在刘姑姑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谁也不说话。
沈栖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帕子、那包鞋垫、那几块帕子,全都抱在怀里,一个一个看过去。青禾,周嬷嬷,方掌事,刘姑姑,还有那些小丫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青禾推了她一把:“走吧,别让人等。”
沈栖寒点点头,转过身,往外走去。
她没再回头。
可她知道,她们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
走出掖庭那道灰旧的宫门,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门额上隐约可见“通明”二字。三年前她从这里被押进掖庭,如今又从这道门走出去。
她心里有诸多不舍,可她明白前路漫漫,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