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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秋 今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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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这个中秋,从七月里就透出不寻常来。
七月末,礼部递了道折子,内容大致是西域诸国各派使臣入朝,赶在中秋前抵达,要朝贺天子,共庆佳节。
永平开年至今,西域诸国虽时有往来,但如此齐整地“各遣使入朝”,还是头一遭。据说是西域都护府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消息——龟兹、于阗、疏勒、焉耆等十余国,听闻天朝物阜民丰、海晏河清,相约遣使,入京朝贺。
天子龙颜大悦,御笔一批:“远人来朝,当示天朝气象。准其参加中秋宫宴,与百官命妇同乐。”
这道旨意下来,六尚局顿时忙翻了天。
往年中秋只是后宫内宴,皇后在庆元殿赐席,三品以上命妇带着女儿们入宫赴宴,热闹是热闹,但规矩都是现成的,年年如此,各局照着旧例办就是。今年却大大不同,既然西域使臣要参加宫宴,那就不只是后宫的事了。外邦之人,头一回见识天朝礼仪,宴席规格要提一等,座次要重新排,仪程要反复核,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皇后直接对后宫下了懿旨:各宫各局,全力协办。
尚仪局首当其冲。外使观礼,礼仪不能出错:司宾司要教使臣规矩,从怎么行礼到怎么说吉祥话,一句一句地教,不能让他们在天子面前露怯;司赞司要排演赞礼,什么时候奏乐、什么时候唱名,一点都不能乱,要让外邦之人见识天朝威仪;司籍司要查典籍,核对使臣国俗,忌讳什么、喜好什么,都得翻出来,万一宴席上犯了人家的忌讳,丢的是朝廷的脸面。
各局都派了不少人手去尚仪局帮忙,司簿司也不例外。周司簿和章典簿都被借调了过去。
中秋前二十天开始,章典簿就几乎天天往尚仪局跑,自己值房的工作全压给了几位掌簿。
有一回沈栖寒下值后还在值房里翻旧档,门忽然被推开。章典簿靠在门框上,累得连笑都笑不动了。
“栖寒还没下值啊?”
不等沈栖寒回答,她又自顾自接了下一句:“也是,我一走,你们估计也忙起来了。”
她往里走了两步,费劲地挪到沈栖寒案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房梁。
“今年这中秋啊——”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比过年还累。”
沈栖寒起身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章典簿,辛苦了”。
章典簿接过,一口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一杯喝尽,她拿袖子抹了抹嘴,才缓过一口气来。
“有你在我自是放心的。”她把杯子放下,眼睛还半闭着,“尚仪局那边人手不够,司宾司的司籍亲自去教使臣行礼,龟兹话、于阗话,一句一句掰开了教,一天下来嗓子都劈了。司赞司的司赞更惨,排演了七八遍,礼部还不满意,说要让外邦人见识天朝威仪,半点马虎不得。我听说她昨儿夜里咳了半宿,今天又站那儿喊了一天。”
沈栖寒听着,没接话。
章典簿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我和周司簿被借去核命妇名册,你猜今年多少人?”
沈栖寒摇头。
章典簿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比往年多了至少三成。”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倦意:“外使来了,朝中官员的命妇都要出席。三品以上的、四品五品里那些有封号的、还有各家带着的姑娘们,一个一个核身份、对封号,眼睛都快瞎了。我今儿核了二百多个人名,现在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沈栖寒给她添了茶,没说话。
章典簿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看着她。
“过几日核八月月俸名册,我怕是抽不出空了,你和赵掌簿一起做吧。我已经跟内侍府那边说过了,到时候名册会送到值房,你们俩核完签个字就行。”
“好。”
“赵掌簿那边,你多担待。”章典簿依旧闭着眼睛,她就那么淡淡地语气:“她平时是如何做事的,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她毕竟是尚宫局老人,甚至比我在司簿司的时间还久一些,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突然地,章典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她,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后来的章椿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刻:“若是永平二十年的中秋没有那么忙,若是她没有把月俸名册交给沈栖寒,若是那天她多问一句“你发现了什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若是。
此刻的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沈栖寒的肩,笑着说:“行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儿我还得去尚仪局,这一摊子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对了,”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笑意,“尚仪局的孙司籍今儿还念叨你,说你虽然资历浅,但事事办得妥当,比那些在宫里混了七八年的还稳当。她那边要是忙不过来,说不定会来借你。”
沈栖寒愣了一下:“我?”
“可不是。”章典簿又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赞赏,也带着点骄傲,“你这名声,传得倒快。”
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沈栖寒,忽然认真了几分:“不过你做得好,我也有面儿。沈掌簿,再上一层啊。”
门关上了。
沈栖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也浅浅笑了一下。
她想起掖庭那些年,人人都当她是罪臣之女,躲着走、绕着走、恨不得踩一脚。如今到了六尚局,倒是有人夸她“事事办得妥当”了。
她把案上的旧档收好,吹了灯,推门出去。
廊下的月光照得青砖地泛起白霜,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
八月十五这日,沈栖寒起得比往常还早些。
昨日下值时,内侍府赶着趟,将八月各宫各局的月俸名册送了过来,并告诉她要在三日内核完报上去。
她想着那么多名册,估计得核挺久,因此来得更早了。此刻天还没亮透,她只好点上一盏油灯,坐下来开始核。
她翻开第一册,提笔,开始核。
一宫一宫,一局一局地过;人数、品级、俸银,一笔一笔对。她看得快,核得也快。
卯时三刻,门被推开了。
赵掌簿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往她案上瞥了一眼。
“这么多?”那声音懒洋洋的,“今儿我可没空,皇后娘娘那边要人帮忙,我得过去。章椿也不在,你这一出也没人看,随意点吧。”
说完,门又关上了。
沈栖寒没抬头,笔也没停。
日光渐渐爬过窗棂,在案上铺开一片暖黄。她一册一页地往下走。
突然,她发现了一点问题。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将册子拿到油灯下仔细观察,发现确实没错。那条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汀兰宫上等宫女六名:汀竹,汀兰,汀菊,汀梅,汀墨,汀笔。”
沈栖寒顿了顿。
她还记得她到尚宫局司簿司当值的第一天,在架子的最底层看到《汀兰宫永平元年宫女名册》,那只有薄薄的四册,从永平元年到三年就断了。当时章典簿看了一眼,对她说“那些都是以前的旧档了,没什么好看的”。后来她在下值的空闲时间里,还是认认真真将那底层的旧档每个都翻了一遍,当时她便把那十二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完全靠掖庭三年练出来的。
所以她确信,这六个上等宫女,就是那旧档里在永平三年至永平十五年间陆续死去的十二名女子中的六个人。
她开始翻永平二十年七月的月俸名册,发现了有她们六人。
六月名册,也有她们六人。
五月,四月……
她开始到值房后面的仓库里翻永平十九年的册子,一月一月地核对。
永平十八年,永平十七年……一直到永平四年。
那六个宫女的名字,都清晰地展示在月俸册上。
人死了,名册上就该销掉,俸银就该停发。
可那六个人的名字……
她又细细翻开最后核对者的签名,发现永平十年前都是一名叫做惠未的掌簿签字,从永平十年开始,签字的人变成了章椿,章典簿。之前听别的值房的掌簿们说过,章典簿确实是从永平十年升上典簿的。
沈栖寒摇了摇头,想着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也许是自己记错了,章典簿那样好的人怎么会呢。可那些名字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从永平四年到永平二十年,每月都在,一刻不曾消失。
正当她纠结是否要去翻一下旧档时,一个宫女敲了敲门。
沈栖寒像是被惊醒了。她慌忙整理了一下满地的名册,顾不上分门别类,先将那些册子都摞到一起,然后立马回道:“进来吧。”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小脸,十五六岁模样,梳着双丫髻,是尚仪局的宫女打扮。
“沈掌簿,”那小宫女声音脆脆的,“孙司籍让我来请您。”
沈栖寒愣了一下:“请我?”
“是呢。”小宫女推门进来,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的,“庆元殿那边缺人手,今日赴宴的命妇多,还有西域使臣在,殿外的引导女官忙不过来。孙司籍说,您虽然来六尚局时日短,但做事最是稳当,之前尚功局的韩尚宫也夸过您。她那边实在抽不出人,就想着能不能请您过去帮衬半日,在殿外引导命妇入席。”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沈栖寒一下,又飞快垂下眼,补了一句:“孙司籍说了,周司簿和章典簿那边她已经打过招呼,让您放心去,司簿司的事晚些再做也不妨事。”
沈栖寒低头看了看满地摞的名册,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小宫女脸上顿时亮起来,侧身让开路,等沈栖寒走到门口,才跟在后面,雀跃的心情浮现在脸上。
沈栖寒满脑子都是汀兰宫宫女名册,看到她如此开心,不知不觉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吗?”
小宫女顿时有些赧然,但还是红着脸说:“沈掌簿是我们宫女们的榜样,我们都听过您的故事,听说您在掖庭那种地方只待了三年就考上了女官。我和姐妹们都商量好了,要好好上进,盼着有朝一日,能像您一样,也穿上这身官服。”
沈栖寒被一阵说不出的感觉砸蒙了。她忘记了那些名册,却想起了楚清玄的那句话:“寒儿,你从掖庭出来,给了掖庭乃至整个后宫的姑娘们希望。你在六尚局走得越高,底下能看见的姑娘也就越多。她们会想,她能走上去,我是不是也能?”
……
“孙司籍说,您站在殿外东侧就好。”小姑娘见到她兴奋,倒也没忘记正事,“三品以上的命妇从东边进,四品以下走西侧。原本让您负责西侧就好,但是韩尚宫说,您往东边一站,才是给咱们六尚局长脸。于是几位女官一合计,就把您安排在东侧了。不过您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人来了,您看一眼名册,对上号,指一下座次就成。有人要是问路,您就给指一指,旁的不用管。”
沈栖寒点头,没说话。
穿过月洞门,绕过两道回廊,远远就看见了庆元殿的轮廓。殿前的院子开阔得很,青砖铺地,两侧摆满了金菊,黄澄澄一片。廊下悬着各色宫灯,还没到掌灯的时候,那些灯就静静垂着,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殿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位腰背挺直的女官,手里都捧着名册。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有人踮脚往远处张望。
小宫女把她引到殿门东侧,指了指廊下那张小几:“沈掌簿,您就站这儿。名册在这,笔墨在这,有什么事儿您就喊人,会有人回应您的。”
沈栖寒点点头。
小宫女冲她笑了笑,说了声“沈掌簿,奴婢先走啦”,然后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