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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楚清玄 章典簿这几 ...

  •   章典簿这几日正对着几卷前朝旧档发愁。
      永平元年的入宫名册缺了几页,按例要补,可这档子事归翰林院管,只要是前朝旧档的考据誊录,都得经翰林院的人过目画押才算数。章典簿跟周司簿提了一嘴,周司簿只说了三个字:“去请人。”
      章典簿便让沈栖寒跑一趟腿,去尚仪局司籍司送份牒文,顺便认认人。沈栖寒到时,正遇上那边在接待翰林院来的编修,那人穿着浅绿色官袍,正七品的服色,眉眼沉静,正坐在案前翻卷宗。
      沈栖寒在进门处微微愣了愣。原来外朝也有女官,她从未听过,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司籍司的典籍迎出来,笑着介绍:“这位是翰林院的楚编修,来核前朝实录的。你们司簿司那边要补的旧档,正好请她过目。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再过来。”
      沈栖寒点点头,谢过典籍,推门进去。
      五步路的距离,她走着走着,脚步却越来越慢。等停在案前时,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情绪。与谢辞最后一面,几乎用尽了她剩余不多的情感。进入六尚局的这四个多月她一个人熬着,一个人往前走,一个人翻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档案。她知道教坊司有人在等她,知道烟雨道有人在等她,可那些“知道”隔着宫墙,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日复一日的孤独。
      如今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楚清玄知道司簿司要来人核补旧档,却没细问是哪位掌簿。外朝每日应酬太累,她只想来后宫躲个清净,不必与谁寒暄,不必应付那些场面话。
      等了许久不见来人开口,她有些奇怪,抬起头,愣住了,瞬时红了眼眶。
      沈栖寒站在她面前,早已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楚清玄立马站起身,手里的卷宗滑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声,声音发颤:“寒儿……”
      沈栖寒记得兄长说起楚清玄时的样子。
      “你们嫂嫂是天阙城最漂亮的女娘子,人顶顶好,你们肯定会喜欢她。”
      “她嫁给我,那是要一辈子享福的。她若不愿来北境,我就去天阙做上门女婿。”
      “她给我绣了个荷包,那是天底下最精致的荷包,我得一辈子珍藏。”
      因着兄长身份不便,两姐妹少不得替他多跑几趟天阙。沈殊砚特地从外面寻来的珍宝材料,再经过自己雕刻打造的小玩意儿,让她们送去;楚清玄的回礼,让她们带回。一来二去,她待这两个妹妹,便也像待亲生的了。
      只是物是人非。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楚清玄定了定神,伸手替沈栖寒擦了擦脸上的泪,压低声音:
      “寒儿,先把牒文和名册给我。我核完你们带回去。有什么话,下值后去司籍司架阁库说。”
      沈栖寒点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
      楚清玄接过,低头一页一页翻得仔细,偶尔提笔勾画几处,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句话。可她心里翻涌着,满脑子只一件事,“寒儿长大了,长这么大了,还这么能干。若是殊砚还在,该多欣慰。”
      沈栖寒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又多了个人等她。
      下值后,沈栖寒先去寻了周司簿。
      “我想去尚仪局看看嫔妃的旧档。”她说,“各宫宫女和女官的档案,我都翻完了。”
      周司簿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只点了点头。尚仪局的孙司籍也是个利落人,二话不说给了她一日牌子,还说以后想去直接找她就成,不必次次经过周司簿,沈栖寒自是感激不尽。
      她到架阁库时,楚清玄已经在了,正对着满架子的旧档发愣。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
      “寒儿。”
      “楚姐姐。”
      两人都笑了笑,可那笑里,苦涩实在太多。
      “你……”她们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
      最后还是楚清玄先说。
      “沈家出事后,我想去镇朔城看看。可我爹把我关起来了,我不知道你们在哪儿,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了。”她顿了顿,“后来我想通了,去镇朔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就跟我爹说,这辈子不嫁人了,我要考女科,进朝堂。”
      沈栖寒一愣:“女科?”
      楚清玄点头:“永平九年,在皇后建议下,圣上办了第一届女子科考。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更没人考上。朝堂上吵得很厉害,有人说女子科举是浪费钱财、违背祖训,也有人支持,只是声音太小。后来皇后带着六尚局和宫正司的各位女官联名上书,圣上才松了口,准了女子科考,五年一举,七月放榜。”
      沈栖寒听得认真。
      “永平十六年你们出事后,我就打定了主意,爹娘没说反对但也没有赞同。那三年,我没有夫子,是六尚局几位退了的老尚宫,轮流来教我。她们说,我们这辈子困在后宫,就想看看,走出去的女子能走到哪一步。”
      沈栖寒听了,心里一颤。她想起韩尚宫,想起那些教过她的典簿们。
      原来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
      原来沈家的事,不光改变了沈家女眷的命运,也让谢辞、楚清玄他们的人生彻底转了向。
      “十九年七月,我中了状元,圣上授我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她苦笑了一下,“比新科状元低一品,但我也知足了。”
      沈栖寒有些不解:“为什么低一品?”
      楚清玄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女子科考的卷子,要经礼部复审。复审时说我们‘闺阁文章,终逊男儿三分’,便压了一品。”
      沈栖寒纠结许久,还是问了句:“你们上朝时,站哪儿?”
      楚清玄苦笑:“最后面,最边上。御使的笏板举起来,能把我们挡得严严实实。说话也没人听,声音小了听不见,声音大了,就说女子咆哮朝堂。”
      沈栖寒有些难受,但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期盼地问道:“朝堂上女官多吗?”
      楚清玄却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
      “永平十四年录了一位女状元,永平十九年我这届录了一位状元、一位榜眼。现在朝堂上一共三位女官。十四年的那位林羽前辈,刚从广陵调上来,五年了,也只是升了半品,任从六品国子监丞。我这一科的榜眼叫叶知意,从七品,任少府监主簿。”
      沈栖寒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楚清玄忙补了一句:“可大晏朝这些年,女子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若女子不想要休书,想要和离可以去衙门争取;爹娘随意发卖女婴,衙门也会管;士农工商各个行当,女子都越来越多了。”
      沈栖寒怔住了。
      “上个月姑苏有个妇人,被夫家休了还要赔嫁妆,她告到府衙,按律判了和离,不但没赔钱,夫家还得还她一半嫁妆。那妇人出衙门时,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说是朝廷给她的命。”
      沈栖寒听着,眼眶又热了,她想起姑苏府的那个名字,她知道,是他。“这可真好啊。”她说,声音有些飘,“若是青禾晚生几年,或许也不会被扔掉。善慈堂一直想做的事,真的成了。”
      “善慈堂的事,我听说过。”楚清玄看着她,“萧夫人当年做的事,如今在你身上也续上了。寒儿,你从掖庭出来给了掖庭乃至整个后宫的姑娘们希望,你在六尚局走得越高,底下能看见的姑娘也就越多。她们会想,她能走上去,我是不是也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楚清玄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寒儿,你过得好吗?萧夫人和月儿,现在在哪儿?”
      沈栖寒惨然一笑,却还是撑着说:“娘为了送我去掖庭,把身上最后一块玉给了押差。她和姐姐……去了教坊司。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楚清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会没事的,一定会。”她声音发颤,“我出宫就去看她们。都怪我,三年多了,我竟一次也没打听过你们……”
      沈栖寒摇头,把自己的情形大致说了。楚清玄听完,摸了摸她的头:“寒儿长大了。萧夫人和月儿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你爹和你兄长……你兄长,他一定也会很欣慰。”她顿了顿,“可他更会心疼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把不可能走成了可能。寒儿,你真是顶顶厉害的姑娘。”
      沈栖寒强扯出一个笑。忽然想起什么,她急急从袖中摸出她随身携带的掌记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楚清玄。
      “楚姐姐,我在后宫不能与外朝通信。我想请您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姑苏府通判谢辞谢大人,他帮了我很多,没有他,我不一定能跨过掖庭那道坎,我很感激他。”
      楚清玄接过来,点了点头,但她语气有些迟疑,还带着几分担忧,“谢大人我听说过,是我的前辈。我入翰林院时他已经去了姑苏,没见过面。不过我们翰林院的栾编撰倒是提过他几次,说谢大人是大奸臣,谗上媚下、残暴狠厉、善窥上意,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寒儿,你可不要被他迷惑了。”
      沈栖寒只觉心里一阵刺痛,但她什么也没反驳,只说了一句:“奸臣、权臣,又有谁分得清呢。”
      她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语气重了几分:“还请楚姐姐一定要帮我送到。我先谢过姐姐。”
      楚清玄重重点头:“你放心。还有你一个人在六尚局,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娘你姐姐,还有我,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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