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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教坊司 谢辞在暖阁 ...

  •   谢辞在暖阁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沈栖月扶着萧山岚一同进来,沈栖月已经褪了演出的那身行头,换了件家常的衫子,系上条寻常的裙,肩上搭着条帔子,脸上只淡淡一层薄粉,唇上点着些口脂。
      谢辞先向萧山岚深施一礼,又朝沈栖月点了点头。
      “谢大人,不必多礼。”萧山岚抬手让他坐,“快坐下说话。”
      谢辞依言坐了。烛火映在他脸上,眼下青痕比上回见时又深了些。
      萧山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谢大人清减了许多。”
      谢辞垂着眼:“夫人多虑了,我没什么。”
      “我这里一切安好,大人不必常挂心上。”萧山岚顿了顿,“倒是大人自己,还当善自保重,莫要太过劳神,你为沈家做的已经够多了。”
      谢辞抿了抿唇,“沈家的大恩大德,谢辞没齿难忘,只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还请夫人和小姐一定要保重身子,有事就让人给我递个消息。栖寒小姐那边,夫人不必太挂心。她前阵子生过一场病,但已经好利索了,如今升了织造局的执事,也是一桩喜事。”
      沈栖月听到妹妹的名字,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病了一场?什么病?”
      “风寒,不碍事。”谢辞看她一眼,“有人照应着,已经全好了。”
      萧山岚点点头,眼眶有些泛红,却没掉泪。
      谢辞又道:“还有一事要告诉夫人,萧老太爷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消息。他老人家前些日子才知道你们的事,急得大病了一场。好在底子硬朗,如今已经没事了。只是年岁大了,身子不便,无法与夫人亲自前往天阙,托我跟你们说一声,让夫人和小姐放心。”
      萧山岚听了,眼眶更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爹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栖月在旁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谢辞继续说:“萧家的家业,江南那边有老太爷坐镇,没什么大碍。就是天阙这边的善慈堂和药济堂,关了不少,几家铺子也受了些冲击,关了几间。但天阙的杨大掌柜也说了,请夫人和小姐们多顾着自己,有他在一天,沈家这些家业就撑一天,只要人在,总会有希望,活着,比什么都强。”
      萧山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替我谢谢他,更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
      谢辞摇摇头:“夫人不必言谢。”
      又坐了一会儿,萧山岚因着身体原因先回了后厢,暖阁里烛火静静燃着,一时没人说话。
      沈栖月低头斟茶,壶嘴刚倾出一点水,又停住了。
      她抬眼看他。
      谢辞正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那眉眼还是那眉眼,可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他每次坐在这里听曲,都是这副神情。
      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却又像穿过了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方才母亲问他栖寒的病,他答话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说起她升了执事,眼底好像亮了几分,语气也更温柔。
      都只有那么一瞬,可沈栖月看见了。
      她看见了,也就明白了。
      茶斟满了。
      她把壶放下,端了茶盏递过去:“谢大人,喝茶。”
      谢辞回过神来,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沈栖月垂着眼,不再看他。
      窗外的月亮很美。
      去年谢辞刚成为探花郎不久,就来到了教坊司探望他们,给他们递些消息。
      她头一回见到那个清风朗月的谢辞时,还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如今才知道,原来月光照着的是另一个人。
      她抿了抿唇,把那一点念想轻轻掐断了。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
      今日谢辞心情明显轻快了些,往常听完曲他总是匆匆离去,像是要把自己淹没在繁杂的公务里,但今日他坐望着窗边的月亮,坐了很久,明明喝的是茶,却像醉了似的。
      沈栖月也不打扰她,默默在旁边陪他坐着,离开了这揽月楼,他就又要变成那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谢大人,也就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他稍稍松开眉头,短暂地做回自己。
      谢辞不仅是朝堂新贵,更是天阙城里茶余饭后离不开的话题。楼里的官员喝多了酒,嗓门大得压过了丝竹声。有人骂他是疯狗,有人笑他踩着尸骨往上爬,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人家可是天子跟前红人,咱们比不了。”沈栖月在帘子这边听着,垂下眼笑了笑。他们不懂他,她懂。
      谢辞走了,沈栖月却还站在窗边,半炷香后,也就转身回了屋。
      ……
      回到厢房里,萧夫人正坐在她的床边等她,眼底透着疲惫,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月儿,来,到娘这里。”萧夫人朝她招了招手,就像儿时那样。
      沈栖月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伏在了萧夫人的膝头。
      “月儿,你恨娘吗?”
      沈栖月愣了愣:“娘,你说什么呢?”
      萧山岚垂下眼,声音发涩:“那年你妹妹才十三岁,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她要是来了这儿……娘不敢想。掖庭再苦,好歹是正经地方,能有条活路。可在这儿,哪怕唱得再好,也是这个命。这辈子……走不出去了。”
      沈栖月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娘,我没想过这些。真的。我甚至庆幸,还好是我在这儿。妹妹要是来了,我都不敢想。”
      萧山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况且妹妹多争气,”沈栖月眼眶也红了,“才两年,就是掖庭执事了。谢大人说她在织造局人人喜欢,上上下下都夸她。咱们一直把她当小孩子,可她偏偏比谁都硬气。要是我在掖庭,怕是做不到像她那样好。”
      她想起谢辞说的那些话,心里揪着疼,“妹妹吃了好多苦。谢大人说的时候,我都不敢问,她是怎么熬下来的。”
      萧山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把女儿揽进怀里,声音发颤:“苦了你了,我的儿。”
      沈栖月伏在母亲腿上,眼泪也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萧山岚松开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又叹了口气:“谢辞那孩子,也苦。善慈堂出来的孩子那样多,都是没人管的可怜人,谁有力气管咱们?偏偏他记着。他当了官,也没忘了这份恩。”
      沈栖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山岚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终究没问出口。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沈栖月又喊了一声“娘”,声音哑哑的。
      萧山岚什么都明白。自己的女儿,怎么会不懂呢。
      只是那个人心里装着谁,她也明白,她的小女儿怕是也不清楚当初那一点善意如今长出了满树的果子。
      ……
      那年她们刚进教坊司,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罪臣女眷进了这门,老鸨头天就把话撂下了:练好了,登台唱曲;练不好,就去后院伺候人。萧山岚跪在地上求她宽限几日,老鸨只冷笑一声,说这儿不养闲人。
      是沈栖月自己站出来的。
      她才十六岁,瘦得一把骨头,站在老鸨面前,声音却稳得很:“妈妈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若登不了台,随您处置。”
      老鸨斜着眼看她,正要开口,门房递进来一个荷包。里头是五十两银子,落款是天阙沈家那位杨大掌柜。老鸨掂了掂那银子,又看了沈栖月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个月,沈栖月没日没夜地练。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夜里别人都睡了,她还在对着窗外的月亮练指法。手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练;嗓子哑了,喝口温水润一润接着唱。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登台。
      一曲终了,满座无声。沈栖月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然后掌声响起来,有人喊“好”,有人往台上扔银子。
      可那时还没人记得住她。她依旧天天唱,从天亮唱到天黑,从台下三两人唱到站满了人。嗓子唱哑过,手弹肿过,累得回到屋里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接着练。
      一年之后,她的名头渐渐响了,开始有人请她去府里唱,帖子一张接一张递进来。老鸨看她红了,反倒不让她天天登台了——物以稀为贵,这道理她懂。
      再后来,谢辞中了探花。他来那天,老鸨亲自迎出去,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谢大人”。杨大掌柜的银子也没断过,月月准时送到。老鸨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好,后来见着她,脸上都能笑出花来。
      如今她一个月只逢十登台,每次登台前,揽月楼的位子得提前半个月定。宫里时不时传她去唱,达官贵人的府上邀约更是如流水般,遇到不想去的她也就推了。那些文人墨客、风流雅士,隔三差五来找她对诗,都道她是教坊司的魁首,色艺双绝。她名气越大,说话越管用。老鸨为了讨好她,把萧山岚从后院的通铺挪到了她隔壁,给了间干净屋子,母女两人总算能有个照应。
      萧夫人更是不可能闲着,她是江南织造的女儿,一手绣工无人能及,刚来时在针线房里,从早绣到晚,眼都快熬瞎了。教坊司姑娘们的演出行头,但凡经她的手,穿出去就没有不夸的。后来名声传到宫里去,连娘娘们都指名要她绣的东西,虽然不是正经给宫里当差,可逢年节送上去的绣品,总能换回些赏赐。如今她手艺摆在那儿,也没人敢轻看她,反而都敬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也渐渐有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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