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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绸案（一） 六月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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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沈栖寒的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库房的账目在她手里理得清清爽爽，韩尚宫派司计来核了几回都没问题，也就偷了懒，索性以后只要在沈栖寒手里经过的帐直接报到尚功局那里。沈夫子的小学堂也逐渐出了名堂，掖庭局里越来越多的小姑娘挤着时间来找沈栖寒学认字，人数多了时间也就杂了，而且最早一批跟着沈栖寒认字的宫女们都可以自己学着写简单的家书了。
于是沈栖寒想了个办法，她固定带纺织局那几个进度快的姑娘，剩余的宫女按照各自不当值的时间统一分类，逐渐将教学时间分批固定，进度快的宫女找各自贴合的时间去教新人，这样一层教一层，一茬接一茬，竟也成了规矩。
也有人满是嘲讽，一个掖庭宫女认再多字又有什么用，一辈子也出不去。沈栖寒从不理会这些声音，多得是不被人理解的地方，又何苦纠结于此，看到那些小姑娘是真的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她会感到深深的欣慰，这样子就永远都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就连掌事姑姑也会打趣着叫她一声“沈夫子”，但她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掖庭是宫里管杂役的地方，下设着好几处工种，但各自的定位完全不同。例如浣洗局就是浆洗除皇帝以外整个后宫的衣服，但织造局却只管全皇宫里宫女和太监衣服的布料，那些大人物们的衣服都由尚服局处统一管理，因此掖庭看着是最底层，但能捞的油水着实不少。
前几日针工局的执事刘姑姑进来领布。她在针工房干了十来年，是个爽利人，虽说是和沈栖寒头回碰面，但因着沈栖寒在掖庭局的名气，也不算陌生。领完东西签字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栖寒妹子，今年你们纺织局宫绸的耗损量有点大，你得赶紧找你们姑姑往织染署那边报上去，不然新进宫的小宫女和太监们都不够做冬衣了。要是往年我们那库存还能凑一凑，但今年宫里来的新人多，数量也就不够了。”
沈栖寒笑着说：“好的刘姑姑，我今儿就去跟方掌事说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刘姑姑身边，瞟了一眼账本，愣住了，“姑姑这一手小楷写的真漂亮，就是这前几次的字是谁签的，怎地跟姑姑的字差别这样大？”
刘姑姑笑道：“嗐，之前都是赵忠帮忙代签的，我们一直是找他帮我们送布料，他反正也要在这领布，我们就直接让他签了，省得我们跑一趟。今儿我刚好在附近有事，顺道就自己来了。”她签完了名，把笔一搁，“行了，走了啊，你回头记得跟织染署催一催，冬天可不等人。”
沈栖寒点点头：“行，我记着呢。刘姑姑慢走。”
人走了，门掩上。沈栖寒盯着账本上那个新鲜的签名看了一会儿，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赵忠代签的那些，看了看便合上了。
她起身去寻掌事姑姑。
自之前病中那次掌事姑姑跟她多聊了些，后续也变得熟稔起来，沈栖寒去时，她正坐在窗边喝茶，见人进来，笑着招呼：“栖寒来了？坐。”
沈栖寒坐下笑着说：“方姑姑，针工局的执事刘姑姑来取宫绸的时候说，咱库里的宫绸数量不够给新进宫的姑娘们做冬衣，麻烦您这边去跟尚功局找织染署报一声，原本十月才新进一批的宫绸估计得早点送来了，最迟不能超过八月。”
方掌事：“唔，好的，倒是听说今年进的新人确实多，掖庭这边都要来几十个，但针工局那边每年应该也有库存，也不至于用的这样快。”
沈栖寒没出声，但疑惑越来越深了，这笔账确实有问题，若不是针工局今年原本领的宫绸就少些？
“方姑姑，我想借近十年的宫绸账本看一看。”
方姑姑连问都没问一句，起身从身后架子上把那摞账本搬下来，往她手里一放：“拿去看吧，看完还我就行。”
沈栖寒突然想到之前帮韩尚宫查账本时，她似乎说个前任杨掌事五年前出了宫，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姑姑，您是永平十四年来的吗？”
方掌事想了想，“是的，当时的杨掌事不止怎地突然就出宫了，韩尚宫那边临时将我从蚕室调出来救急，那阵子倒是摸索了好久才安稳下来。”
沈栖寒点点头：“确实，那姑姑那时候肯定很累。”
“说累么，倒也还好，那时候库房执事跟我一起换的，就是你接替的那个周嬷嬷，她是纺织局的老人，在她的帮助下，我也很快上手了。”
“周嬷嬷？”沈栖寒是真惊讶了，“周嬷嬷也是五年前接任的？”
“对的，周嬷嬷也是被赶鸭子上架，不过她上一任的那个小宫女倒不是出宫去了，听说是犯了什么事畏罪自杀，自己跳井了。”方掌事叹了口气，“作孽哦，年纪轻轻的。听说她当初也跟你一样，既聪明又人缘好，掖庭里的人对她也都是和和气气的，谁能想到她会犯那事呢。”
“啊？什么事呀？”沈栖寒惊讶地叫了一声。
方掌事笑了起来：“丫头，少打听消息。这都是宫里秘辛，知道太多没好事，快去忙吧，账本看完记得送回来。”
“是，姑姑。”
沈栖寒抱着那摞账本往回走，心里有了数，这位方姑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她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看得仔细，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从永平十年开始，每年宫绸的固定损耗就是二千匹，一直到十四年突然变成了三千匹，正是方姑姑和周嬷嬷上任的那年，然后从永平十五年开始，损耗数量变了，这四年来耗损数量分别为：两千零四十匹，两千零七十匹，两千零五十匹，两千零六十匹，一直到今年，耗损数量突然达到了两千二百五十匹。
沈栖寒冷笑一声，怕是这才是今年针工局宫绸数量不够的真实原因。这四年来纺织局宫绸数量损耗的几十匹之差就像小打小闹一样，是试探，也是贪心。
直到今年，贪心的人胃口突然变大了。
沈栖寒将自己之前从丁宫女那里搜来的字条与台账上的相比，因着字数数量不多，看不太出来是否是一个人，但是仔细观察，能看出写字的习惯较为接近。沈栖寒可以确认，应该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赵忠。
库房门日常都是上锁的，宫绸的接触人只有自己，刘姑姑，赵忠。
若是真的宫绸损耗数量有问题，那一定是赵忠动了什么歪脑筋。
只是这损耗的两千匹宫绸更令人吃惊，宫绸的损耗能有这么高吗？
沈栖寒把这十年账本依次摊开，铺在地面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粗纸，是平日里包东西剩下的，边角有些毛糙，但写字够用。砚台里还剩点残墨，她添了些水，慢慢研磨起来，随后，她提笔蘸了蘸，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织染署每年拨给掖庭：两万四千匹。
一匹官绸市价三百文，两万四千匹值七千二百两。
永平十年至永品十三年：每年均损耗两千匹。折银六百两。
永平十四年：损耗三千匹。折银九百两。
永平十五年：两千零四十匹。折银六百一十二两。
永平十六年：两千零七十匹。折银六百二十一兩。
永平十七年：两千零五十匹。折银六百一十五两。
永平十八年：两千零六十匹。折银六百一十八两。
永平十九年：两千二百五十匹。折银六百七十五两。
她把笔搁下，盯着这张粗纸很久。
轻轻笑了。
宫绸便宜不值钱，数量又大，少上一些确实不容易被发现，上头只要不深究，应该也无人在意，只是赵忠……
沈栖寒做为上等宫女，每月月银不足一两，八百文。
赵忠做为无品太监，每月月银比她还少，只有七百文。
几十两不多，但对于他们来说，是一辈子。
她将粗纸折好，与字条一同放在了一起。
……
夜深了，赵忠推开了慎刑司值房的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冯公公正坐在案前喝茶。他抬眼看了赵忠一下，眼皮都没抬。赵忠把门掩上，从怀里摸出六百两银票，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干爹，这是今天赵刚从瑞祥号领来的银票，两千匹宫绸，总共换了六百两。”
冯公公接过银票放在桌上。抬眼看了赵忠一下，慢悠悠地开口：“今年怎么回事？往常不是五月就给了吗？”
赵忠点头哈腰，笑得殷勤：“干爹恕罪，这不是换了个丫头管库房嘛，看得紧，钥匙不离身的。我这边不方便往那边凑，赵刚也就没法去瑞祥号兑换，拖到今儿才凑齐。”
冯公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小丫头片子而已，还怕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张十两银票，递到赵忠面前。“这是你和赵刚的，一人十五两，拿去分吧。”
赵忠赶紧伸手捧起来，揣进怀里，嘴里连声道谢。
冯公公把茶盏放下，那目光落在赵忠脸上，不轻不重的：“你自己要注意。五年前的教训，还记得吧？”
赵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来：“记得记得，干爹放心，都记着呢。”
冯公公点点头，声音慢悠悠的，却让人听了心里发寒：“好好跟着我，不要再动歪心思。上次上头发现了，是我保下了你们，你们要长记性。”
赵忠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谨听干爹教诲。”
冯公公挥了挥手。
赵忠退出去，把门掩上。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就收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呸，死阉人，拿腔拿调的。五年前的钱不都被你拿走孝敬太子了，得了好事还卖乖，还他妈给十五两，打发叫花子呢。”
他摸了摸胸前的银票，藏了一张放在袖子里。
琢磨着欠下的二百两该怎么还。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