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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应激性心肌 ...

  •   清晨五点二十分,急诊科的灯光在持续工作十三小时后,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苏言推着超声机走向三号留观床时,指尖还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撤退后的生理反应——就像心包穿刺完成后,他盯着引流袋里那根暗红色的血线,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四分钟里,自己的呼吸暂停了至少三次。

      留观床上是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蜷缩在窄小的病床上,手按着胸口。监护仪显示心率110,血压正常,血氧98%。

      “张玉兰,女,五十二岁,突发胸痛三小时。”夜班护士把病历夹递给苏言,“心电图、心肌酶都正常,但病人坚持胸痛剧烈。林医生说做个床旁超声排除心尖球囊样变。”

      苏言点头,开始准备机器。他挤耦合剂时,手稳了一些。冰凉的凝胶,探头的重量,屏幕亮起时熟悉的界面——这些程序性的动作像锚,把他从刚才那种漂浮的状态里拉回来。

      “张阿姨,我给您做个心脏超声,不疼的,就是探头有点凉。”苏言的声音很温和,和刚才抢救室里那个语速飞快的医生判若两人。

      病人点点头,眼睛还闭着。苏言掀开她的病号服,将探头放在心尖位置。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左心室心尖部在收缩期呈球样扩张,像一只底部膨出的气球,而心室基部的运动却过度增强。

      典型的应激性心肌病——心尖球囊样变。

      “阿姨,您最近是不是受过什么大的刺激?或者特别伤心的事?”苏言一边测量心尖部运动幅度一边问。

      病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里面迅速积起泪水。“我女儿……我女儿今天早上出国了,嫁到国外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开始抽泣,手紧紧抓住床单,“她上飞机前,我们……我们吵了一架……”

      苏言的手顿了顿。他调出彩色多普勒模式,观察心尖部有无血栓形成——应激性心肌病有时会合并心尖部血栓。没有血栓,但心尖部运动明显减弱,射血分数大概在40%左右。

      “阿姨,您的心脏暂时‘吓到了’。”苏言用纱布擦掉她胸前的耦合剂,帮她拉好衣服,“这是一种特殊的心脏病,叫应激性心肌病,就是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引起的。但好消息是,它通常可以恢复。您需要住几天院,我们用点药保护心脏,好好休息,慢慢会好起来的。”

      病人哭得更厉害了,这次是带着释然的哭。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然后开始写超声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他写下诊断:应激性心肌病(心尖球囊样变),左室射血分数约40%,建议心内科住院治疗。

      写最后一行时,他感觉到背后有人。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存在感太特殊了——像气压突然变化,像房间里多了一堵无声的墙。

      “判断正确。”林深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苏言写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是您教得好。”他说,没有转身。

      “这次我是真的教过。”林深走到他身侧,拿起超声报告看了一眼,“三年前,急诊收过一个类似病例,老太太在葬礼上突发胸痛。你当时在实习,坐在最后一排。”

      苏言终于转过头。林深站在他右边,白大褂已经换过了,干净的,带着洗衣房消毒剂的味道。但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几缕贴在额角,应该是刚洗过脸。

      “您记得。”苏言说,不是问句。

      “我记得所有认真听课的学生。”林深放下报告,目光落在病人身上。病人已经哭累了,半睡半醒。监护仪上的心率降到了100以下。“尤其是那些能把我三年前讲的病例,应用到今天凌晨五点半的人。”

      这话里有些别的东西。苏言听出来了,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关掉超声机,开始整理探头和线缆。林深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动作。

      “心包填塞的病人,心胸外科接走了。”林深突然说,“肝左叶裂伤,心包内积血,已经进手术室了。你救了他一命。”

      “是我们。”苏言纠正。他把探头绕好,线缆缠成整齐的圈,“是您决定穿刺,是您进的针。”

      “但你喊了停。”林深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针尖距离右心室壁还有2毫米的时候。苏言,你知道那需要多精确的超声图像解读能力吗?需要多快的判断速度吗?”

      苏言的手停在半空。缠绕到一半的线缆从他指间垂下,轻轻摇晃。

      “我知道。”他说,然后抬起眼,直视林深,“因为我练习了十七次。因为我不想在您面前犯错。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因为我想让您看见,我够格站在您身边。”

      抢救室在这一刻突然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远处还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的声音,但这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苏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还有林深的呼吸——很轻,但很近。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林深瞳孔的细微收缩,能看见他眼下一夜未眠的淡青色阴影,能看见他喉结很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你早就够格了。”林深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从你轮转到急诊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对你严厉?为什么还要不断给你出难题?为什么还要在你靠近的时候往后退?”林深接过他的话,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因为如果你不够好,我可以告诉自己,我对你的所有感觉,都只是老师对优秀学生的欣赏。但如果你太好,好到让我找不到借口——”

      他的话停在这里。停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苏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他手里还攥着超声探头线缆,塑料外皮在他掌心被捏得微微发热。

      “林深。”他第一次省略了“医生”或“老师”,只是名字,两个音节,在舌尖滚过时带着烫人的温度。

      林深闭上了眼睛。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睁开。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的缝隙里生长出来。

      “去休息室。”他说,声音哑了,“你现在手在抖,需要休息。我也需要。”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请。是陈述,是事实。苏言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林深走出抢救区。

      清晨五点半的医生休息室空无一人。狭小的房间,一张长沙发,两张折叠椅,一个冰箱,一个饮水机。林深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手术刀在夜幕上划开的细痕。

      “坐。”林深说,背对着他。

      苏言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表面的人造革冰凉,透过薄薄的洗手裤传递上来。他看着林深的背影,看着他白大褂下紧绷的肩线,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在抢救室里稳如磐石,现在却微微蜷着,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擦拇指侧面。

      “您刚才没说完的话。”苏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很清晰,“如果我够好,好到您找不到借口——然后呢?”

      林深没有转身。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那线逐渐变亮的天光。

      “然后我就得承认,”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带着血和泥土,“我得承认这三个星期以来,我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是早上七点半的交班,因为那是你上班的时间。我得承认我之所以答应周三晚上单独教你,不是因为教学任务,是因为我想在没有人打扰的环境里,和你单独待一个小时。我得承认刚才在超声室里,当我的手隔着你的胸口感觉到你的心跳时,我想的不是心脏解剖,而是如果我把手往下移三厘米,你会不会躲开。”

      苏言呼吸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手指陷进沙发的缝隙里,感觉到人造革粗糙的纹理。

      “苏言。”林深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东西在燃烧,“我是你的带教老师,我比你大六岁,我身上背着不止一条人命的愧疚。我不该对你有这些想法。这是错的,不专业的,危险的——”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苏言站起来。他走向林深,一步,两步,停在距离他只有半步的地方。这个距离能让他看见林深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空气的流动。

      “因为我是个懦夫。”林深笑了,那笑容很苦,“我擅长压抑,擅长逃避,擅长用理性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解剖、分析、归类,然后锁进标本柜。但我锁不住你。你像一种耐药菌,对我所有的防御机制都免疫。”

      苏言抬起手。很慢,像在进行一台精细的手术。他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落下,轻轻按在林深的白大褂上,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棉布,一层衬衫,他能感觉到林深的心跳。快,有力,混乱。

      “我的心跳现在是多少?”苏言问,声音很轻。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眼看他。“我没戴听诊器。”

      “那您猜。”

      “120以上。不规则,有早搏。”林深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苏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苏言的手往上移,移过胸骨,移过锁骨,最后停在林深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温热,能摸到发际线处新冒出的胡茬的微小颗粒。“我在确认一个诊断。”

      “什么诊断?”

      苏言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

      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温柔,不试探,甚至有些粗暴。苏言的嘴唇带着凉意,但很快就变得滚烫。林深僵住了,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像要推开,像要逃跑。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任由苏言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任由那股混合着葡萄糖甜味和肾上腺素气息的入侵席卷他的口腔。

      三秒,也许是五秒。然后林深的手抬起来,不是推开,是抓住。他抓住苏言白大褂的后领,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他回吻了,用一种近乎啃咬的方式,像在发泄积压了太久的什么,又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疲惫至极的幻觉。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迅速分开,快得像触电。苏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林深转身面向窗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谁?”他问,声音居然还算平稳。

      “林医生,三床那个心梗病人说胸口又有点闷,您能来看一下吗?”是护士的声音。

      “马上来。”林深说。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动作机械。然后他转向苏言,目光在年轻医生脸上停留了两秒——苏言的嘴唇有些肿,眼角发红,呼吸还是乱的。

      “待在这里。”林深说,“休息半小时。这是医嘱。”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苏言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林深的温度,林深的气息,林深咬他下唇时轻微的刺痛。

      然后他笑了。先是无声的笑,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那线灰白变成了鱼肚白,然后是淡金,然后是橙红。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苏言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指尖抵着滚烫的嘴唇,第一次觉得——

      原来天亮可以这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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