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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二尖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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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休息室的淋浴间里冲了整整十五分钟冷水。
水很凉,砸在皮肤上像细密的针。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头发、脸颊、肩膀,试图冲走那个吻的温度,冲走苏言舌尖的甜,冲走自己回吻时近乎本能的凶狠。
可冲不走。那些东西渗进皮肤,渗进血液,在他体内循环。他还能感觉到苏言的手指按在他后颈的触感,有点用力,带着年轻男人不容拒绝的力道。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淋浴水声的掩盖下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擂鼓。
懦夫。他对自己说。你就是个懦夫。
他关掉水,用毛巾粗暴地擦干身体。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疲倦,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
他穿上干净的手术服,没穿白大褂。蓝色洗手服贴在皮肤上,有些凉。他看了眼手表:清晨六点十分。该查房了。
推开休息室门时,苏言已经不在那里。沙发空着,地上也没有人坐过的痕迹。只有茶几上放着两瓶没开的葡萄糖,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很工整,是苏言的笔迹:「我去准备交班材料。谢谢您的医嘱。半小时休息,足够了。」
林深拿起纸条,对折,又对折,然后塞进洗手服口袋。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纸条边缘硌在腿上。
查房时,苏言站在规培生的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在病历夹上写东西。林深的目光扫过他三次,三次苏言都没有抬头。他只是在林深说到某个诊疗要点时,笔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写。
“三床,张玉兰,应激性心肌病。”住院医汇报病例,“昨晚心电监护提示偶发室早,已给予美托洛尔缓释片控制心率,今晨复查心肌酶已开始下降。”
林深走到病床前。病人已经醒了,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好了很多。
“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胸口不那么闷了。”病人握住林深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茧,“医生,谢谢你们。我女儿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在飞机上哭了三个小时……我们说开了,说开了就好……”
林深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时,他看见苏言正在给隔壁床的病人量血压,动作标准,神情专注。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
有那么一瞬间,林深想起昨晚的超声屏幕,想起苏言心脏跳动的图像。健康,有力,年轻的心脏。
“林医生?”住院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继续。”
查房到最后一个病人时,是那个心包填塞术后从ICU转回来的年轻男人。他胸口缠着厚厚的敷料,闭着眼,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平稳。
“心胸外科术后第三天,引流量已减少到20ml/天,明天可以拔管。”住院医翻着记录,“但今晨听诊发现心尖部新的收缩期杂音,2/6级,向腋下传导。”
林深拿起听诊器。金属胸件在手里很凉,他放进耳朵,将另一头按在病人心前区。确实,在心跳的规律节律中,夹杂着一种吹风样的杂音,在心尖部最响,随着血流方向传到左腋下。
“二尖瓣反流。”林深说。他移动听诊器,仔细分辨杂音的特性,“可能是心包手术时牵拉,或者术后水肿影响了瓣膜闭合。”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圈规培生。“谁来分析一下可能的原因和处理?”
几个规培生低下头,不敢对视。这种术后并发症分析需要临床经验,他们还没准备好。
“苏言。”林深开口。
苏言抬起头。这是今早第一次,两人的目光在公开场合对接。苏言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几个小时前刚吻过他的人。
“心包手术导致二尖瓣反流的可能机制有三种。”苏言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背诵教科书,但每个字都经过思考,“第一,手术操作直接损伤二尖瓣装置,如腱索或□□肌。但本例患者手术记录显示只进行了心包开创和肝左叶修补,未涉及心脏内部,这种可能性小。”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病床另一侧,与林深隔着病床相对。
“第二,术后心包炎症反应累及邻近的二尖瓣环,导致瓣环扩张,闭合不全。这是较常见的机制,通常随着炎症消退可自行缓解。”
“第三。”苏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病人胸口的敷料上,“心肌本身的顿抑。手术创伤、缺血再灌注损伤,可能导致左心室局部运动异常,特别是后内侧□□肌功能不全,引起继发性二尖瓣反流。”
林深看着他。苏言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听诊器的胶管,那是林深熟悉的动作——他自己思考时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处理方案?”林深问。
“首先,超声心动图明确反流程度和机制。如果是轻度反流,可观察等待,加强抗炎和利尿治疗。如果是中度以上,或伴有心衰症状,需要考虑心脏专科会诊,评估是否需要手术修复。”苏言抬起眼,这次他直视林深,“但最重要的是明确原因。如果是可逆的,就等。如果是结构损伤,就要尽早干预。在医学上,等待和行动一样需要勇气和判断。”
最后那句话说得太有指向性。几个规培生互相看了一眼,住院医咳嗽了一声。林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苏言之间来回移动。
“说得对。”林深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安排今天的心脏超声。如果反流是轻度,继续观察。如果是中度以上,请心外科和超声科会诊。”
他转身离开病床,白大褂的衣角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出病房时,他听见苏言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近,不远,正好三步的距离。
走廊里,晨光已经完全洒进来。护士们在配药,护工在推床,新一天的急诊患者已经开始排队。一切都是正常的,忙碌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日常。
只有林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停住,转身。苏言也停下,看着他。
“昨晚的事。”林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个错误。”
苏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深看见他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错误在医学上的定义是:与预期结果不符的操作或判断。您预期的是什么,林医生?您预期的结果又是什么?”
“我是你的带教老师。”
“我知道。所以这三个月,我没有越界。我认真学习,努力表现,做所有能让你认可我的事。”苏言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了,“但昨晚是你先说的那些话。是你先承认你每天都在等我上班,是你先承认你想和我单独相处,是你先承认你想碰我。”
“那不代表——”
“那代表一切。”苏言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林深,你可以继续当你的‘人形心电图机’,你可以继续用理性分析一切,包括你自己。但至少对我诚实一次。就一次。”
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响。等车过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时,林深才开口。
“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这是个错误,谈我们应该保持距离,谈职业道德和师生伦理?”苏言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不用谈。我都知道。我都想过了。过去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要的,比那些都多。”苏言说。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术前告知,“我想要站在你身边,不是作为学生,是作为平等的人。我想要在凌晨三点和你一起抢救病人,也想要在不用值班的周末和你一起吃早餐。我想要听你讲心脏解剖,也想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咖啡,看什么书,睡觉时朝哪边侧卧。”
林深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住了。苏言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一扇他锁了很多年的门。
“这不专业。”他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
“爱情从来都不专业。”苏言说,“就像心碎会真的引起心肌损伤,就像应激会真的让心脏变成气球样。人就是会为另一个人心跳加速,会失眠,会失去判断力——这些都是不专业的,但都是真的。”
远处有护士在叫:“林医生,急诊电话!”
林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去接电话。然后去给三床做超声。我要在交班前看到报告。”
“是。”苏言说。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林深。”
“嗯?”
“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是个错误,”苏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那就在我做完超声后告诉我。告诉我那是心因性心动过速,告诉我那是值班后的疲劳,告诉我那是任何你能找到的医学解释。然后我会申请调科,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深站在原地,手撑着墙壁。冰凉的瓷砖透过掌心传来,但他感觉不到凉,只感觉到一种从内脏深处蔓延上来的灼热。
口袋里的纸条边缘硌着大腿。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张折了两次的纸,摸到苏言工整的字迹透过纸张传递上来的微弱触感。
半小时休息,足够了。
不,不够。林深想。一辈子都不够。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洗手服,然后走向护士站。电话在响,病人在等,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而他在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