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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主动脉夹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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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办公室的门在苏言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塞满医学书籍和文献的书架。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老住院楼,夕阳的余晖把红砖墙染成暗金色。林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蓝色的洗手服。下午六点的光线斜切进来,把他的一半笼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
苏言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能看见林深肩背的线条,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这个男人站得很直,但那种“直”里透着一种极致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地方。
“门锁了。”林深说,没有转身。
苏言反手确认。锁舌咔哒一声归位。“您下午三点就下夜班了。”他说,“为什么还在医院?”
“病历没写完。”很简单的回答。
“心内科的李主任下午四点找您,说学术会议的课件需要修改。护士长说您答应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你想说什么,苏言?”
“我想说,您也在躲。”苏言往前走了一步,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躲我,也躲您自己。”
林深终于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苏言能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有嘴角那道因为长时间抿紧而显出的细纹。
“我不是躲。”林深说,声音很平,“我是在想。”
“想什么?”
“想如果我现在三十岁,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没有背过那些责任,我会怎么做。”林深走到书桌边,手指划过桌面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吻回去,然后问你今晚有没有空。我会告诉你我也注意到了你每天用的那支笔是百乐的,你白大褂口袋里永远备着两双手套,你查房时总是不自觉地摸听诊器的胶管——这些我全都注意到了,从你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苏言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指蜷进掌心。
“但我不是三十岁。”林深继续说,他抬起眼,看着苏言,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直接,“我三十八岁了,苏言。我经历过三次医疗纠纷,其中一个患者的家属到现在还会每年在我邮箱里发恐吓信。我亲手送走过十三个没救回来的病人,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我有偏头痛,胃也不好,值完夜班得吃两片止痛药才能睡着。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人,我是个疲惫的、有太多过去的中年医生。”
“我知道。”苏言说。
“你不知道。”林深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重,“你不知道当你把一个人当成偶像崇拜了十年,然后发现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时,会有多失望。你不知道当那些光环褪去,剩下的只是一个会累、会犯错、会害怕的凡人时,那种落差感会杀死什么。”
苏言往前走,一直走到书桌前。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
“我在医学院图书馆看过您所有的论文。”苏言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的第一篇病例报告,关于一个十七岁的马凡综合征患者,主动脉夹层破裂。您在讨论部分写了三页的病理分析,但在最后一段,您写的是:‘此病例提醒我们,某些疾病在年轻时即可致命,医者当警惕任何微小的症状。’”
林深的手指停在桌沿。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您博士毕业那年发在《中华心血管病杂志》上的那篇,关于肥厚型心肌病的基因筛查。数据分析很完美,但您在致谢里写:‘感谢所有参与本研究的患者及家属,特别感谢3号家庭,他们在失去长子后仍同意捐献心脏供科学研究。’”
“您三年前在急诊年会上做的报告,关于急性心梗的院前延误。PPT的最后一页,不是数据,不是结论,是一张照片——一个康复的患者和他的孙子在医院花园里的合影。您说:‘我们救的不是一个心跳,是一个还能继续的生活。’”
苏言伸出手,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和林深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林深,我崇拜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偶像。”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我崇拜的是一个会在论文里感谢患者家属的医生,一个会把患者康复后的照片放在学术报告最后的人,一个明明很累但还是留下来写病历、改课件、教学生的人。我看见了所有的你——疲惫的,有过去的,会犯错的你。而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暗金色变成了橙红。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深低头看着苏言的手。年轻医生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长期洗手的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那是一双医生的手,和他的手一样。
“苏言。”林深开口,声音哑了。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内线,是急诊的红色专线。那铃声不一样,更尖锐,更急促。林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
“林医生,抢救室,疑似主动脉夹层,胸痛剧烈,已经休克。”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需要您立刻过来。”
“马上到。”林深挂断电话。所有的疲惫、犹豫、挣扎,在那一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言熟悉的、冰冷的专注。
他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跟上。”
从办公室到抢救室,两百米的走廊,他们用了不到一分钟。林深走得很快,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扬起。苏言紧跟在他身侧,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汗水的味道。
抢救室的门自动滑开。血腥味。
平车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死白,大汗淋漓,双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监护仪在疯狂报警:血压220/130,心率140,血氧92%。
“男性,五十三岁,突发撕裂样胸痛两小时,向背部放射。”值班医生语速飞快,“有高血压病史,未规律服药。双侧上肢血压差30mmHg,右侧桡动脉搏动微弱。”
林深的手已经按上患者的颈动脉。左侧搏动有力,右侧几乎摸不到。他掀开患者的衣服——前胸可见大片瘀斑,从胸骨向两侧蔓延。
“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林深的声音像冰,“准备CTA,联系心外科、麻醉科、体外循环。开放两条静脉通路,硝普钠泵入控制血压,目标收缩压110-120。艾司洛尔控制心率,目标60以下。止痛,吗啡5毫克静推。”
医嘱像子弹一样射出。护士和住院医迅速行动。苏言推开超声机,开机,挤耦合剂,动作比平时更快。
“我要看主动脉根部。”林深接过探头,压在患者胸骨旁。屏幕上的图像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升主动脉明显增宽,内膜片像一道飘动的帘子,在管腔内随血流摆动。真腔受压变窄,假腔内可见云雾状回声(血栓形成)。
“夹层破口在升主动脉,累及无名动脉。”林深快速测量,“主动脉根部直径超过5厘米。心包腔内少量积液——可能已经渗漏。”
“血压降到200/110了!”护士喊。
“加硝普钠剂量。β受体阻滞剂给了吗?”
“艾司洛尔在泵。”
“加快。心率还在130,太快了。”林深的眼睛没离开屏幕。他移动探头,观察腹主动脉。“腹腔干、肠系膜上动脉、右肾动脉开口可见内膜片——夹层已经延伸到腹主动脉。”
“CTA准备好了!”技师在门口喊。
“转运。小心,任何震动都可能让夹层扩大。”林深放下探头,亲自推床。苏言在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平车冲出抢救室。
电梯里,只有他们和患者。空间狭小,监护仪的滴答声被放大。患者的呼吸很浅,很快,带着濒死的恐惧。林深的手按在患者肩上,很用力。
“坚持住。”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们送你去手术室,心脏外科最好的医生在等你。坚持住。”
患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汗水里。
电梯门开。通往CT室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平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急促。苏言看着林深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睛盯着前方,里面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决心。
“林老师。”苏言突然开口。
“嗯?”
“如果夹层破裂,进手术室前就破了,怎么办?”
林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言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答案,是同样的恐惧。每个医生都知道的恐惧。
“那就希望我们跑得足够快。”林深说,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也希望我有足够的运气,能把他送上手术台。”
CT室的门开了。技师和护士接过平车。林深站在门口,看着患者被推进那个巨大的白色机器。门缓缓合上,玻璃窗后的红灯亮起。
他靠在墙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苏言看见他的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但确实在抖。
“您去坐一下。”苏言说。
“不用。”林深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向苏言,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刚才在办公室,”林深开口,声音很哑,“你想说什么?”
苏言愣了一下。在生死时速的转运之后,在主动脉夹层的巨大压力之下,林深问的是这个。
“我想说,”苏言也靠在墙上,和他并肩,“等这个病人安全了,等手术结束了,等您不那么累的时候——我们继续谈。谈您有多老,有多少过去,有多累。谈我有多年轻,有多固执,有多想要您。”
林深闭上眼睛。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睁开。CT室的门开了,技师探出头。
“林医生,图像出来了,您来看一下。”
林深走过去。苏言跟在他身后。电脑屏幕上,三维重建的图像触目惊心——主动脉从根部到髂动脉分叉处,被一道内膜片生生劈成两半。真腔被挤压得像一条细缝,假腔巨大,里面已经有血栓形成。心包腔内有少量造影剂渗出——已经开始漏了。
“破口在升主动脉,距离冠状动脉开口只有1厘米。”林深指着屏幕,“主动脉瓣重度反流,心包积液,双侧胸腔积液。需要急诊手术,替换升主动脉和主动脉瓣,可能还要做冠状动脉移植。”
他拿起电话,拨通心外科。“张主任,CTA图像已传。Stanford A型,累及主动脉根部,心包积液,已经渗漏。需要立刻手术……对,麻醉和体外循环已经通知。我们送病人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言。“跟我去手术室。”
“我?”
“你见过主动脉夹层手术吗?”
“没有。”
“那今天就见见。”林深说,转身走向再次推出来的平车,“看看人类的心脏在停止跳动后,怎么被修好。”
手术室在五楼。电梯上升时,林深突然开口。
“苏言。”
“嗯?”
“如果这个病人下不了手术台,”林深说,眼睛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如果我做了所有正确的决定,用了所有该用的药,跑赢了所有时间,但他还是死了——那是我的错吗?”
苏言转过头,看着他。林深的侧脸在电梯的顶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线条都紧绷着。
“不是。”苏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医学能做的有限,但医生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苏言说,声音很稳,“因为主动脉夹层的死亡率,即使立刻手术,也有20%。因为有些病,就是会死人。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疾病的错。”
电梯门开了。手术区的走廊更亮,更冷。麻醉科和体外循环的医生已经等在门口。平车被交接,患者被推进手术室。厚重的气密门缓缓合上,把所有人关在外面。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里面忙碌的准备。麻醉插管,动脉穿刺,深静脉置管,消毒铺巾。无影灯亮起,照亮那个毫无知觉的身体。
“我三十岁那年,第一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林深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四十五岁,男性,胸痛三小时才来医院。我诊断出来了,也联系了手术,但他在麻醉诱导时,夹层破了。主动脉根部整个撕裂,血喷到天花板上。我站在手术台边,看着他们开胸,看着心脏在血泊里空跳,看着血压从60掉到0。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手术室里吐了。”
苏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后来我查文献,知道那种情况,即使早到十分钟,可能也救不回来。但没用。”林深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看着苏言,“我每天晚上还是会梦到那个画面。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高压水枪。还有他妻子的哭声,在手术室门外。她抓着我的白大褂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救活他。”
“您告诉他实情了吗?”
“告诉了。我说,是病太重,来得太晚。她说,那你们医生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救人的吗?救不活,算什么医生?”林深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我答不上来。到现在也答不上来。”
手术室里,外科医生已经划开皮肤。电刀切开皮下组织,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胸骨锯响起,那种声音像某种工业机械。
“所以你看,苏言。”林深说,他的眼睛在无影灯的反射下亮得惊人,“这就是真实的我。一个会做噩梦,会愧疚,会怀疑自己到底配不配当医生的人。一个救过很多人,但也送走过很多人的人。一个害怕再次看见血喷到天花板上的人。”
苏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现在他站在林深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我告诉您真实的我。”苏言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一个明知道会受伤还是想要靠近您的人。一个看了您十年论文,知道您每一篇致谢里都藏着温柔的人。一个在您说‘希望我有足够的运气’时,想握住您的手说‘您不需要运气,您有足够的能力’的人。”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他的手落在林深肩上,隔着薄薄的洗手服,能感觉到底下绷紧的肌肉。
“林深,我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偶像。我需要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会累,会怕,但即使害怕也还是会站在这里,等一个可能救不回来的病人下手术台的人。这个人,是您。”
手术室里,体外循环开始运转。暗红色的血液从患者的静脉被引流出,经过氧合器变成鲜红,再泵回动脉。心脏在空跳,然后渐渐停止。监护仪上,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心脏停跳。现在,那个男人的生命完全依赖一台机器,和手术台上那些医生的手。
林深看着那一切,然后转过头,看着苏言。看了很久,久到手术已经进行到打开心包,久到外科医生看到了那颗肿胀的、被血液浸透的心脏。
“等手术结束,”林深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还想要这个疲惫的、有太多过去的中年医生……那我们试试。”
苏言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重重地跳动起来,像要撞碎胸骨。
“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一生的重量。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林深和苏言在窗外站了六个小时,看着那颗心脏被修复,看着人工血管被吻合,看着心脏重新跳动,看着生命一点点回到那个身体里。
凌晨一点,手术结束。患者被推往ICU。
林深和苏言并肩走出手术区。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我累了。”林深说,简单直接。
“我送您回家。”苏言说,同样直接。
他们没有再说话。电梯下行,走出医院,上了出租车。林深报了地址,然后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苏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看着这个城市深夜还未熄灭的灯火。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林深睁开眼,付了钱,下车。苏言跟着下来。
“我到了。”林深说。
“我知道。”苏言说,“我看着您上楼。”
林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苏言站在楼下,数到四楼,看见某个窗户的灯亮了。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晚安,林医生。」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晚安,苏言。」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苏言看着那两个字,在深夜清冷的空气里,笑了。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