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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门之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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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朝暮推开门,沈渡川已经站在院子里。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袖口束紧,腰间多了一把短刀。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眼下的青灰色照得分明——昨夜大概又没睡。
谢朝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
沈渡川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谢朝暮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绕过那棵老树,站在井边。
这是谢朝暮第一次在白天仔细看这口井。井沿上的青苔比夜里看着更厚,一层叠一层,最底下那些已经发黑干枯,像是积了许多许多年。
沈渡川蹲下来,伸手探进井口。
谢朝暮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
“它在等你。”他说。
谢朝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下去之后,”沈渡川看着他,“不管看见什么,别松手。”
“松什么手?”
沈渡川没答。他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递给谢朝暮。
谢朝暮低头看了看那把刀,没接。
“你呢?”
“我用不着。”
谢朝暮沉默了一息,接过刀,别在自己腰间。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上井沿,双手撑着井口,准备下去。下去之前,他忽然停住,侧过脸:
“跟紧我。”
然后他松开手,落进井里。
谢朝暮听见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他深吸一口气,翻上井沿,松手。
下落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长。
井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头顶。
四周全是黑暗。
谢朝暮绷紧身体,等着落入水中的那一刻。
但水没有来。
他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沈渡川接住他,把他放下来。谢朝暮站稳了,才发现脚下不是水,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硬的,凉的,像是石头。
他抬头往上看。
头顶是一线天,细细的,远远的,像一根针眼。井口的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已经是微弱的一缕。
“这是……”他开口,声音在井壁间撞出回响。
“井底。”沈渡川说。
谢朝暮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确实是石头,平整的,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四周的井壁也不是他以为的泥土或岩石,而是砖砌的,一块一块,整齐得像墙。
井底没有水。
“水呢?”他问。
“退了。”沈渡川往旁边走了一步,示意他看。
谢朝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井壁的一侧,有一道缝。
一道门缝。
那是一扇石门,嵌在井壁里,和砖墙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要不是沈渡川指出来,他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道门。
门上刻着什么东西。
谢朝暮走近了看。
是字。
很古老的字体,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他一个字一个字认过去——
“入此门者,忘前尘。”
谢朝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头看向沈渡川。
沈渡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你进去过吗?”谢朝暮问。
“没有。”
“为什么?”
沈渡川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朝暮忽然想起井录里写的——“第四十三年,井水涸。涸七日,井底见一石门。余欲下视之,石门自开。内有光,如昼。余未入,石门自闭。”
他没进去。
等了六十多年,石门在他面前打开过,他没进去。
“你在等我?”谢朝暮问。
沈渡川点头。
“为什么是我?”
沈渡川还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谢朝暮看不懂。
“因为它在叫你。”他说,“六十多年,它只叫过你。”
谢朝暮转过身,面对那扇石门。
门上那行字还在,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入此门者,忘前尘。”
忘前尘。
忘什么前尘?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石门。
凉的。
很凉,凉得像井水。
就在他指尖触到石门的瞬间,门缝里忽然透出一线光。
很亮,亮得像日光。
谢朝暮猛地缩回手。
光没了。
门还是那扇门,严丝合缝地嵌在井壁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头看向沈渡川。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还是平平淡淡的,但谢朝暮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它认你。”沈渡川说。
谢朝暮没说话。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行字,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的地方。
他的指尖还在发凉。
“你想进去吗?”沈渡川问。
谢朝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你等了六十多年,就为了等一个人进去,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渡川看着他。
“我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进去了,还能不能记得我——我不知道。”
谢朝暮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川,看着他眼下的青灰色,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身体。
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进去。
不是不敢。
是不想忘。
他等了六十多年,等来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进去,把他忘了——
那他这六十多年,等来的是什么?
“沈渡川。”谢朝暮开口。
沈渡川看着他。
谢朝暮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井。
但现在他看着,忽然觉得不像井了。
像什么别的。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扇门。
“我不进去。”他说。
沈渡川没说话。
谢朝暮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入此门者,忘前尘。”
忘前尘。
他的前尘是什么?
是被灭门的满门,是十三年的逃亡,是日日夜夜的恨意。
如果忘了那些——
他还是他吗?
“你在想什么?”沈渡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朝暮没回头。
“在想,”他说,“忘了也好。”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沈渡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扇门前。
“忘了什么?”他问。
谢朝暮侧过脸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朝暮能看清他的睫毛,看清他眼下的每一道青灰。
“忘了该忘的。”他说。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朝暮的手腕。
谢朝暮低头看他的手——指节分明,骨肉匀称,正握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别进去。”沈渡川说。
谢朝暮抬头看他。
沈渡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字地说:
“忘了的,不一定该忘。记得的,不一定该记。”
谢朝暮没说话。
沈渡川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今天到这儿。”他说,“上去。”
他转身往井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谢朝暮。”
谢朝暮看着他。
沈渡川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忘了也好。”
他顿了顿。
“你想忘的,是什么?”
谢朝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井底的光线很暗,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谢朝暮开口:
“我——”
话没说完,井壁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谢朝暮抬头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光又透出来了。
比刚才更亮。
亮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等着。
“走。”沈渡川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井口的方向拉。
谢朝暮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只有一条缝。
但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双眼睛。
一双眼睛。
在门缝后面,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睛——
谢朝暮浑身僵住了。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井里,在他梦里,在十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井口上方,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谢朝暮!”
沈渡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朝暮被他拖着往前走,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盯着那条缝,盯着那双眼睛。
直到井口的光重新落在他头顶,直到他被沈渡川托着往上送,直到他离开井底,回到地面上——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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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井边,喘着气。
日光照下来,暖洋洋的,把谢朝暮身上那点寒意一点点晒散。
但他心里那点寒意,散不掉。
他转头看向沈渡川。
沈渡川靠在井沿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
“你没事?”谢朝暮问。
沈渡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没事。”
谢朝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双眼睛——”
“我知道。”沈渡川打断他。
谢朝暮看着他。
沈渡川睁开眼,坐直了,看着他。
“你看见了。”他说,“对吗?”
谢朝暮点头。
沈渡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头往西挪了一寸,久到有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是你。”
谢朝暮愣住了。
沈渡川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井底那双眼睛,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