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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影事 谢 ...


  •   谢朝暮坐在井边,日光落在身上,他却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那是我?”他的声音发干,“什么意思?”

      沈渡川没答。他撑着井沿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然后转身往院子走。

      “跟我来。”

      谢朝暮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进了正屋。沈渡川走到书架前,在最上面一层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更旧的书。

      比《春山井录》还旧。

      书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残破,像是被火烧过。

      沈渡川把书放在桌上,推到谢朝暮面前。

      “看。”

      谢朝暮低头看去。

      封面上没有字。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眼熟——和《春山井录》一样,是沈渡川的字。但比那本更年轻,更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初学者在描红。

      “吾名沈渡川,春山派第七代弟子。此录记吾所见之事,所遇之人,所经之劫。”

      “第一年,吾初入春山,年十七。”

      谢朝暮抬头看了沈渡川一眼。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知道他要看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谢朝暮继续往下翻。

      “第三年,吾于后山遇一童子,年约七八,衣衫褴褛,问其名,不答。问其来处,亦不答。吾怜之,携归春山。”

      谢朝暮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童子。

      七八岁。

      他继续往下看。

      “第四年,童子始言,自称姓谢,无名。吾为取名‘朝暮’,因其朝来暮去,不知归处。”

      谢朝暮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第五年,朝暮随吾修行,天资极佳,过目不忘。吾甚喜,以为后继有人。”

      “第六年,朝暮问吾:师父,何为家?吾不能答。”

      “第七年,朝暮渐长,眉目初开,吾始觉其异——其人夜不能寐,常立于井边,望井中出神。”

      谢朝暮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年都有记录。朝暮长高了,朝暮学会了一门功法,朝暮做了什么事,朝暮说了什么话。

      一年一年,密密麻麻。

      他翻到中间,手忽然顿住。

      “第十三年,春山遇劫。有魔修夜袭,满门惊乱。朝暮为护吾,以身挡剑,坠入井中。”

      “吾下井寻之,不见其人,唯见石门紧闭。”

      “吾叩门七日,门不开。”

      “朝暮,没了。”

      谢朝暮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沈渡川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谢朝暮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变了。

      变得潦草,变得急,有时一整页只有几个字。

      “第十四年,吾夜夜立于井边,望之。”

      “第十五年,井中有声,如童子唤吾。”

      “第十七年,井中者告吾:其人未死,入石门矣。”

      “吾问:如何得见?”

      “井中者不答。”

      “第二十三年,井中者复告吾:石门开后,其人可归。”

      “吾问:何时开?”

      “井中者曰:待其人自内开之。”

      谢朝暮的手指在发抖。

      “第三十年,吾始记井录,欲知井中之事。”

      “第四十年,吾已不知在等什么。其人若归,可识得吾否?”

      “第五十年,吾发间有白。”

      “第六十年,吾已白发。”

      最后一页,字迹又变回工整。

      像是写的人,下了很大的决心,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第六十七年,春山来一徒,名曰谢朝暮。”

      “其人来时,立于井边,井中者呼之,其人应矣。”

      “吾知,是他。”

      “他回来了。”

      谢朝暮合上书。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沈渡川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满头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白发。

      他什么时候——

      谢朝暮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廊下,头发束着,他以为那是黑发。后来夜里见过几次,月光下看不真切。再后来——

      他从来没注意过。

      他从来没注意过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沈渡川。”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渡川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像井。但此刻谢朝暮看着,忽然觉得——

      那不是井。

      那是等了六十多年的人。

      “你……”谢朝暮的声音在抖,“你一直在等我?”

      沈渡川看着他,没说话。

      “六十七年?”谢朝暮的声音更哑了,“从十七岁,等到现在?”

      沈渡川还是没说话。

      但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朝暮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本井录,一年一年,从不间断。

      他想起那句“那就等”,平平淡淡的,像说今天吃什么。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在亭子里问他“等到了吗”,他说“不知道”。

      他想起井底那扇门,门上刻着“入此门者,忘前尘”。

      他想起那双眼睛——井缝里的那双眼睛,沈渡川说“那是你”。

      那是他。

      是十三岁的他。

      是坠入井中的他。

      是——

      “我……”谢朝暮开口,声音发涩,“我忘了。”

      沈渡川看着他。

      “我全忘了。”谢朝暮说,“忘了春山,忘了你,忘了……我在这儿待过十三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是沈渡川教的?

      这个人,曾经是他师父?

      那段日子,他全忘了。

      他只记得灭门那夜,只记得火光冲天,只记得躲在井里,只记得井口上方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沈渡川的?

      还是他自己的?

      他猛地抬起头。

      “灭门那夜——”他盯着沈渡川,“我在井里看见的那双眼睛,是你?”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

      “不是我。”

      谢朝暮愣住了。

      “那是你自己。”沈渡川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从石门里,看着你自己。”

      谢朝暮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石门里。

      他自己。

      看着他自己。

      “那夜——”沈渡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春山无事。是你……坠井的那一夜。”

      谢朝暮的呼吸停住了。

      十三年前,他被灭门。

      十三年前,他坠入井中。

      是同一夜?

      还是——

      “两个十三年。”沈渡川看着他,“你坠井那夜,我十七岁。你归来这夜,我八十四岁。”

      他顿了顿。

      “你在那扇门后,待了六十多年。”

      谢朝暮坐在那儿,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干了。

      他在那扇门后,待了六十多年。

      他看着外面,看着沈渡川一年一年地等,一年一年地写井录,一年一年地白发丛生。

      然后他出来了。

      从门里出来。

      忘了一切。

      忘了春山,忘了沈渡川,忘了自己是谁。

      只记得灭门那夜——那夜,他站在门后,看着井口上方,看着那个躲在井里的孩子——那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

      “我……”谢朝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谁?”

      沈渡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朝暮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谢朝暮。”他说,“我取的名字。”

      谢朝暮看着他。

      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你是我的徒弟。”沈渡川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谢朝暮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你等了我六十多年。”他说。

      “嗯。”

      “我忘了你。”

      “嗯。”

      “你怪我吗?”

      沈渡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像那天夜里一样,往他脸上探过来。

      这一次,谢朝暮没有躲。

      沈渡川的指尖落在他眼角,轻轻擦过。

      那里有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怪你什么?”沈渡川说,“怪你回来了?”

      谢朝暮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沈渡川的手停在他脸上,没有收回。

      “谢朝暮。”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

      那天夜里,谢朝暮又去了后山。

      不是一个人。

      沈渡川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穿过竹林,走上断崖,走进那座小亭子。

      月光很好,把整个春山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栏杆上坐下,中间没有隔着那一臂的距离。

      谢朝暮看着远处,不说话。

      沈渡川也不说话。

      风从崖下吹上来,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井底那扇门,”谢朝暮忽然开口,“我进去过。”

      沈渡川侧过脸看他。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谢朝暮说,“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谢朝暮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记得有人在等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沈渡川,一字一字地说:

      “我在门后,等了六十多年——就是为了回来见你。”

      沈渡川愣住了。

      谢朝暮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灰,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川的手。

      凉的。

      和井底那扇门一样凉。

      “沈渡川。”他说,“我回来了。”

      沈渡川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挪了一寸,久到风把竹叶吹落一地。

      然后他反手握住谢朝暮的手,握得很紧。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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