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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厉氏宗祠 厉烽带林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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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回来后的第四天,厉烽发来一条消息。
【厉烽】:周末有空吗?
林嘉木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
这不像厉烽。他从来不会问“有空吗”——每次都是直接说“几点,哪个入口”,干净利落,像下命令。
现在他问“有空吗”。
林嘉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打字。
【林嘉木】:有。怎么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
【厉烽】:想带你去个地方。
林嘉木愣了一下。不去副本?不去修房子?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林嘉木】:好。
【厉烽】:浙江磐安。周六早上的高铁。
林嘉木放下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磐安。浙江中部,山区,密密麻麻的古村落、古建筑群。他放大了看,忽然在屏幕上看见三个字——
厉氏宗祠。
心跳漏了一拍。
周六早上七点,林嘉木准时出现在高铁站。
厉烽已经在候车厅了。黑色双肩包,深灰外套,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看见林嘉木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林嘉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几点的车?”
“七点半。”
两人并肩站着,看检票口上方的车次信息。候车厅很吵,广播声、脚步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厉烽忽然开口。
“带外套了吗?”
林嘉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薄外套:“……这个不够?”
厉烽没说话,打开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递过来。
“穿上。”
林嘉木接过来,愣了一下:“你专门带的?”
厉烽没回答,转头看检票口。
林嘉木把冲锋衣套上。很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竖起来能遮住半张脸。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是厉烽身上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自己在干什么?
他赶紧把领口拉下来,耳根烧得厉害。
厉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检票了。”
高铁上,座位挨着。林嘉木靠窗,厉烽坐过道。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嘉木看着窗外,有点出神。昨晚地图上那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厉氏宗祠。
他转头看厉烽。
厉烽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林嘉木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山越来越多,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映出旁边人的脸。
他又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人忽然睁开眼睛。
林嘉木飞快地转头看窗外。
厉烽没说话。但车窗的倒影里,他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列车到达金华站。换乘大巴,又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大巴在一个小镇停下。厉烽带着林嘉木下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山里走。路两边是老旧的民居,白墙黑瓦,屋檐上长着瓦松。有些房子的屋脊上还能看见残破的脊兽——风化的、残缺的、歪斜的。
林嘉木的脚步慢下来。
厉烽也慢下来,走在他侧后方。
“以前这里有很多老房子。”他说,“□□的时候拆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快塌了。”
林嘉木伸手摸了摸路边一面墙上的砖。
温的。
和锉弓的木头一样温。
他闭上眼睛,“听”。风声、雨声、脚步声,很远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青石板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另一边,是一座老旧的祠堂。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厉氏宗祠。
林嘉木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座祠堂。它不大,比太和殿小太多了。但它在山间,在云雾里,在那些老树的环绕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
像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一千三百年。
厉烽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走吧。”
他打开门,走进去。林嘉木跟在后面。
祠堂里面很暗,只有天井里漏下来的光。
正堂中央摆着神龛。神龛后面是整面墙的牌位——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金色的,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林嘉木走近了一点,仰头看着那些名字。
厉文才、厉乾耀、厉文炬、厉守诚……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得脖子都酸了。那些名字太多了。一千三百年的,全在这儿。
厉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边是始迁祖。”他指着最上面那一排,“厉文才,唐贞观年间道州刺史。厉家从他开始。”
林嘉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最上面那个牌位上写着三个字——厉文才。
他想起那张老照片,想起那个和厉烽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厉文炬。
每一代都有一个文炬。
“这里。”厉烽指着中间的一排,“第七代,厉文炬。就是照片上那个人。”
林嘉木凑近了看。那个牌位很小,很旧,漆已经掉了大半,但字还能认出来。
厉文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守脊人。
林嘉木愣了一下,转头看厉烽。
厉烽没看他,盯着那个牌位。
“厉家每一代,都有一个守脊人。”他说,“守屋脊,守脊兽,守行什。”
“行什?”
厉烽摇头:“不知道是什么。爷爷没说清楚。只说,厉家守的东西,在太和殿的屋脊上。”
林嘉木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挂坠。
那个走兽——人脸,猴身,背生双翼。爷爷留给他的。
在太和殿的屋脊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们家守了一千三百年,守的就是那个东西。”
厉烽点头。
“那你们守住了吗?”
厉烽沉默了很久。
“断了。”他说,“清末的时候,断了。”
林嘉木愣了一下。
厉烽指着牌位墙最下面那一排。那里有几个牌位,字迹还是新的。
“最后一任守脊人,是第四十一代。”他说,“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等。”
林嘉木愣住了。
厉烽看着他。
“等能续上的人。”
两个人站在牌位墙前,谁都没说话。
天井里的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那些牌位上的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过了很久,厉烽转身往旁边走。
“这边。”
他带林嘉木走到祠堂的东厢房。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族谱。深蓝色的布封面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
厉烽翻开族谱,一页一页地翻。林嘉木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那些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生卒年月、生平事迹。有些页面是新纸,有些已经发黄发脆。
厉烽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这里。”
林嘉木凑过去看。
那一页的最上面,写着三个字——厉文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代一代,往下传。厉文才、厉乾耀、厉文炬、厉守诚……
他顺着往下看。
第七代那里写着——厉文炬,守脊人。
第四十一代那里写着——厉守诚,守脊人,清末。
然后是空的。
一整页的空白。
只有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第四十二代传人,厉烽,字文炬。
空着的位置。
林嘉木看着那行空着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纸面。
温的。
和锉弓的木头一样温。
“这个位置,”厉烽说,“是留给能续上的人的。”
林嘉木抬头看他:“续什么?”
“续厉家的脉。续守脊人的命。”厉烽顿了顿,“续一千三百年的约定。”
林嘉木低头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空着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咱们家守了五代了,也不知道要守给谁。”
守给谁?
守给能续上的人。
而能续上的人,在这里。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夕阳把山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林嘉木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千三百年。
厉家在这里站了一千三百年。守屋脊,守脊兽,守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厉烽锁上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林嘉木开口。
“你说……那个能续上的人,会是谁?”
厉烽转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觉得呢?”
林嘉木耳尖红了,但他没躲。
他看着远处的山,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应该都愿意。”
厉烽看着他,没说话。
但林嘉木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回程的车上,林嘉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
厉烽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冲锋衣搭在座位中间,袖子垂下来,碰到林嘉木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那截袖子。
窗外闪过一个隧道,车厢暗了一瞬。
在那片短暂的黑暗里,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厉烽的手指。
很轻。很快。
车厢重新亮了。
厉烽没动,好像真的睡着了。
但林嘉木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
但确实是弯了。
林嘉木也笑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山很快,天很蓝,风很好。
回到宿舍,林嘉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厉烽】:到了?
【林嘉木】:到了。
【厉烽】:今天……
他等了很久,对方没继续发。
他想了想,打字。
【林嘉木】:今天谢谢你。
【厉烽】:嗯。
就一个字。
但林嘉木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把锉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柄上。“待续”两个字,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今天在祠堂里看见的那个空着的位置。
待续。
续的,就是那个位置吧。
他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让他续。
但他想,不管愿不愿意,他都想试试。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
厉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今天谢谢你”。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想起今天在祠堂里,那个人问他“那个能续上的人会是谁”。
他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差一点。
但他没有。
因为那个人还没准备好。
他也没准备好。
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一千三百年都等了。
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