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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宫 交易达成, ...

  •   天顺二十三年,二月初九。

      苏瑾站在午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动。

      从诏狱出来才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背上的鞭痕结了痂,一动就裂开,血渗出来,把衣服洇湿了一块。肩膀上的烫伤还在流脓,疼得他整夜睡不着。手指虽然消了肿,但握不住东西,端碗都费劲。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那道门。

      二十四年前,他从这里进去。九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被人领着,一路走一路哭。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领他的人说,别哭了,进了宫,就再也不能哭了。

      二十四年后,他从这里出来。三十三岁,满身是伤,一个人站着,没人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门还是那道门。红墙金瓦,威严庄重。门洞里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

      他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他也曾在这门外站过。那时候他刚从乡下被带来,又脏又瘦,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狗。他站在门外,看着这道门,心想,这里面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里面是二十四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瑾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小顺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道门。过了一会儿,小顺子说:“苏公公,马车在那边。”

      苏瑾没动。

      小顺子也没再催,就站在他旁边,等着。

      又过了很久,苏瑾才转过身,往马车走去。

      马车停在广场边上,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不大,但很干净。车夫坐在车辕上,看见他们过来,点了点头,掀开车帘。

      苏瑾上了车,靠在车壁上。小顺子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动了。

      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苏瑾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

      马车走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顺子说:“苏公公,出城了。”

      苏瑾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面是田野。一片一片的,望不到边。田里的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赶着牛车慢慢走。

      苏瑾看着这些,愣住了。

      他二十四年没见过这些了。

      他见过宫里的红墙金瓦,见过御花园的假山池沼,见过乾清宫的雕梁画栋。但他从没见过田野,没见过村庄,没见过在地里干活的人。

      他看着那些麦子,那些树,那些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大。

      大得他有点害怕。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又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停了。

      小顺子说:“苏公公,到了。”

      苏瑾下了车,抬头看。

      眼前是一座小院。院墙是土坯的,不高,上面长着青苔。院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院子里有几间瓦房,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

      小顺子说:“太后赏的。”

      苏瑾点点头,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苏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

      他忽然想起司礼监值房窗外那棵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十九年。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一年又一年,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以后,看不到了。

      小顺子走过来,说:“进屋看看?”

      苏瑾点点头。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新被子,软软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桌上放着一壶茶,几个茶杯。

      苏瑾坐下来,看着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比他司礼监的值房还小。但这里不是值房,是他的家。

      他的家。

      这个词,他二十四年没想过了。

      从九岁进宫那天起,他就没有家了。宫里没有家,只有值房,只有床铺,只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不是家人,只是同僚,只是认识的人。

      现在,他有家了。

      虽然很小,虽然很简陋,但这是他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白白的,凉凉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小顺子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

      苏瑾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暖暖的。

      小顺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小顺子说:“苏公公,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瑾说:“不知道。”

      小顺子说:“那就在这儿住着?”

      苏瑾说:“嗯。”

      小顺子点点头,没再问。

      苏瑾喝完汤,把碗递给他。他说:“你呢?”

      小顺子愣了一下:“什么?”

      苏瑾说:“你打算怎么办?”

      小顺子说:“我跟着您。”

      苏瑾看着他,说:“你还在宫里当差。”

      小顺子说:“不当了。”

      苏瑾说:“为什么?”

      小顺子说:“您都不在了,我还留在那儿干什么?”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顺子,你才二十岁。”

      小顺子说:“我知道。”

      苏瑾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小顺子说:“我知道。”

      苏瑾说:“别因为我……”

      小顺子打断他:“苏公公,您别说了。”他看着苏瑾,眼眶有点红,“您救过我的命。那年我快饿死了,是您给我一碗饭。您不记得,我记得。”

      苏瑾没说话。

      小顺子说:“您在哪,我在哪。这话我说过的。”

      苏瑾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就住下吧。”

      小顺子笑了。

      夜深了。

      苏瑾躺在床上,睡不着。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他睡不着。

      他习惯了值房那张硬板床,习惯了半夜有人敲门,习惯了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入睡。现在太安静了,安静得他害怕。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房顶是木头做的,一根一根的檩条,上面铺着苇箔。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房顶上,影影绰绰的。

      他想起今天出宫的时候,站在午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去。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去。

      那个地方,他待了二十四年,够了。

      他想在外面待着。

      哪怕只是待着,也比在宫里强。

      第二天一早,李富来了。

      苏瑾正在院子里站着,听见敲门声,小顺子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小顺子回来说:“李掌柜来了。”

      苏瑾点点头。

      李富走进来,拱了拱手,说:“苏公公,别来无恙?”

      苏瑾说:“李掌柜。”

      李富看看院子,看看那棵枣树,笑了:“这地方还行吧?”

      苏瑾说:“多谢李掌柜。宅子的事,辛苦你了。”

      李富摆摆手:“小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苏瑾,“这是房契,这是地契。您收好。写的是我的名字,但地契上做了手脚,查不到您头上。”

      苏瑾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李富说:“银子都存好了,老周应该把票号给您了吧?”

      苏瑾说:“给了。”

      李富点点头:“那就好。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说。”

      苏瑾想了想,说:“想种点东西。”

      李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种什么?”

      苏瑾说:“菜。韭菜,菠菜,小白菜。”

      李富点点头:“行,我回头让人送种子来。”他顿了顿,看着苏瑾,“苏公公,您往后就打算在这儿……种菜?”

      苏瑾说:“嗯。”

      李富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过了会儿,他说:“那也好。清静。”

      苏瑾没说话。

      李富拱拱手,走了。

      种子送来了。还有锄头、铲子、水桶。

      苏瑾和小顺子一起,把院子里的地翻了翻,撒上种子,浇上水,天天看着。

      种子发芽了,长出绿油油的小苗。小苗慢慢长大,变成韭菜,变成菠菜,变成小白菜。

      苏瑾蹲在地边,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是他种的。

      是他亲手种的。

      他以前在宫里,只见过御花园的花草树木,那些都是花匠种的,跟他没关系。现在这些菜,是他自己种的,是他自己的。

      小顺子站在他旁边,说:“苏公公,这韭菜长得真好。”

      苏瑾说:“嗯。”

      小顺子说:“再过几天就能吃了。”

      苏瑾说:“你吃过韭菜盒子吗?”

      小顺子说:“吃过。以前在宫里,御膳房做的,可好吃了。”

      苏瑾说:“那咱们也做。”

      小顺子笑了:“我不会。”

      苏瑾说:“学。”

      小顺子说:“行,学。”

      两个人蹲在地边,看着那些韭菜,笑了起来。

      这天下午,老周来了。

      他是傍晚来的,穿着一身便服,站在院子门口,敲了敲门。

      小顺子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周公公。”

      老周走进去,看见苏瑾坐在枣树下,看着他。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苏瑾身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公公,您受苦了。”

      苏瑾说:“没事。”

      老周说:“我听说您出来了,就来看看。”

      苏瑾说:“谢谢你,老周。”

      老周摆摆手:“谢什么。”他顿了顿,“宫里的事,您听说了吗?”

      苏瑾说:“没听说。”

      老周说:“张谦益死了。太后让他自尽了。”

      苏瑾没说话。

      老周说:“魏忠也死了。太后查了他,定了死罪,砍了头。”

      苏瑾还是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说:“您不高兴?”

      苏瑾说:“高兴不起来。”

      老周说:“为什么?”

      苏瑾看着远处的枣树,说:“他们死了,还会有别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您说得对。”他站起来,“我走了。您保重。”

      苏瑾点点头。

      老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说:“苏公公,您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好好活着。”

      苏瑾说:“我知道。”

      老周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苏瑾每天在院子里种菜,浇水,除草。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菠菜拔了一拨又一拨。他学会了做韭菜盒子,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小顺子说好吃。

      小顺子每天陪着他,给他做饭,陪他说话。他有时候讲宫里的事,有时候讲小时候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讲,就那么坐着。

      苏瑾看着他,觉得这日子,也挺好。

      虽然简单,虽然平淡,但踏实。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算计来算计去,不用看别人脸色。

      就这样活着,挺好。

      这天晚上,苏瑾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小顺子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苏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暖暖的。

      小顺子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小顺子说:“苏公公,您在想什么?”

      苏瑾说:“没想什么。”

      小顺子说:“您骗人。”

      苏瑾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小顺子说:“您每次想事情,眼睛就眯起来。您现在眼睛眯着。”

      苏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小顺子说:“那是。我天天跟着您。”

      苏瑾没说话。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小顺子,你说,太后还能活多久?”

      小顺子愣住了。

      苏瑾说:“她活着,我这命就不是自己的。”

      小顺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就等着?”

      苏瑾说:“嗯。等着。”

      小顺子说:“等多久?”

      苏瑾说:“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小顺子说:“那我陪您等。”

      苏瑾看着他。

      小顺子说:“您等到什么时候,我就陪到什么时候。”

      苏瑾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小顺子,你知道吗,我在宫里二十四年,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

      小顺子说:“那是因为您以前没遇到。”

      苏瑾笑了。

      夜深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苏瑾站起来,走回屋里。

      小顺子跟着他走进去。

      苏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小顺子在地上打了个地铺,也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小顺子说:“苏公公,您睡着了吗?”

      苏瑾说:“没有。”

      小顺子说:“我也睡不着。”

      苏瑾说:“为什么?”

      小顺子说:“我在想,明天吃什么。”

      苏瑾笑了。他说:“你倒是想得远。”

      小顺子说:“那当然。您身体不好,得吃好点。”

      苏瑾说:“行,你想着吧。”

      小顺子说:“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

      苏瑾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也看过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他还小,躺在娘怀里,娘给他讲故事。讲牛犁织女,讲嫦娥奔月,讲那些他听不懂的事。

      现在,娘不在了,家乡也回不去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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