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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周医生的话 “允许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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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那天,小北陪我去的。
还是周四下午,还是那栋灰色的楼,还是那条走廊。候诊的人不多,三四个,各自坐着看手机。我坐在椅子上,小北在旁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一排小小的耳钉。
“紧张吗?”她问。
我想了想。紧张吗。好像有一点。但没上次那么紧张。
“还好。”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叫号屏上跳出我的名字。我站起来。小北抬头看我。
“我在这儿等你。”
我走进去。诊室还是那样。桌子,电脑,椅子,那只陶瓷猫。周医生坐在桌后,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林远,坐。”
我坐下。她看着我。那种目光,平和的,专注的,等着我说话。
“这两周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那只猫。白的,举着一只爪子,眼睛是两点黑。上次来它在这儿,上上次也在这儿。它一直在这儿。
“有波动。”我说。
她点点头。没追问。等着。
“前一周挺好的。”我说,“下楼,做饭,记小目标。还去了朋友家。工作也完成了。”
她听着。笔放在本子上,没动。
“后一周……”我顿了一下。看着那只猫。它举着爪子,像在等我说完。
“后一周不行了。”我说,“三天没下楼。没吃药。躺着。”
她点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沙沙沙。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了想。什么时候。工作完成之后。小北说庆祝但没庆祝成的那天。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上周二。”我说,“工作做完了,闲下来,就开始不行了。”
她点点头。“你当时有什么感觉?”
感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指甲剪过了,干净的。
“就是不想动。”我说,“不想做任何事。不想吃饭。不想吃药。不想回消息。就想躺着。”
“脑子里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的。但又很满。转着什么,但抓不住。
“不知道。”我说,“就是转。停不下来。”
她记下来。然后放下笔,看着我。
“林远,这种波动是正常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正常。但我三天没吃药,没下楼,没吃饭。这叫正常?
“抑郁症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她说,“是螺旋式的。你可能这周感觉好一点,下周又差一点。但整体是在往上走。就像爬楼梯,有时候会在一个台阶上站一会儿,甚至往下退一步,但只要你继续走,还是会往上。”
我听着。螺旋式的。往上走。有时候会退一步。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是什么状态吗?”
我想了想。第一次。起不来。不吃饭。垃圾堆在门口。小北砸门进来。
“记得。”
“和那时候比,现在呢?”
和那时候比。那时候是陷在泥里。现在是站在泥边。还是会滑下去,但能爬上来了。
“好一点。”我说。
她点点头。“这就是进步。虽然你后一周状态不好,但你能意识到不好,能说出来,能来复诊。这本身就是进步。”
我看着那只猫。它还是举着爪子。像在说对。
“那三天没吃药,”我说,“有影响吗?”
“有。”她说,“突然停药会有撤药反应,也可能让症状反复。但既然你已经重新开始吃了,就继续按时吃。身体会慢慢调整回来。”
我点头。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她说,“可以给自己一个更小的目标。不是下楼十分钟,是坐起来一分钟。不是做饭,是喝一杯水。完成了就记下来。哪怕只是从床上坐起来,也算。”
更小的目标。坐起来一分钟。喝一杯水。
“好。”我说。
她笑了笑。那种笑,很轻,但让人觉得安心。
“药还是继续吃。剂量不变。两周后再来。”她低头写处方,“可以吗?”
“可以。”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光涌进来。
“林远。”她在我身后说。
我回头。
“允许自己有时候不好。”她说,“这不是失败。”
我看着她的脸。圆脸,马尾,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我点点头。走出去。
小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头,站起来。
“怎么样?”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太多了。最后只说:
“她说正常。”
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取药去。”
取药。交费。拿药。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男的,戴着口罩。他看了处方,转身拿药。回来的时候递出来一个白色塑料袋。三个盒子。和上次一样。
走出医院。天还亮着。太阳偏西了,光变成金黄色的。小北走在我旁边。
“她说什么了?”
“说波动正常。”我说,“说恢复不是直线,是螺旋式的。说允许自己有时候不好。”
小北点点头。“对,周医生说得对。”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这样过。”
我看着她。
“吃药的时候,有时候觉得好了,就不吃了。结果又掉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她说,“后来才明白,这个病就是这样。得接受它。”
我看着她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
“你现在好了。”我说。
她笑。“对。现在好了。所以你也会的。”
继续往前走。地铁站。进站,刷卡,下电梯。她要坐相反的方向。
“明天来看你。”她说,“别再不接电话。”
我点头。
她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凉凉的。车来了,门开,上去。靠着立柱,看隧道壁后退。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
到站了。出站。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牛奶和面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
开门。进门。开灯。坐下。
药袋放在桌上。我拿出那三个盒子,和旧的排在一起。现在有九个了。三排。白的,蓝的,绿的。一排旧的,一排半旧的,一排新的。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4月28日。复诊。周医生说波动正常。允许自己有时候不好。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允许自己有时候不好。
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串。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下。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楼的。我盯着那点光,想着周医生的话。螺旋式的。有时候会退一步。但只要继续走,还是会往上。
今天退了一步。但明天可以继续走。
手机亮了。小北的: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她回:明天见。
我回:好。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夜里醒了一次。看了一下手机,两点十七。然后翻个身,又睡着了。再醒来是七点。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我看着那道痕。今天的阳光很好。
起来。洗漱。吃药。早饭。然后换衣服。出门。
下楼。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十分钟。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有风,轻轻的。走到老地方,那只橘猫不在。也许明天会来。
走完一圈。上楼。回家。
坐下。翻开本子。写:
4月29日。下楼十分钟。橘猫不在。
写完,看着那行字。橘猫不在。但没关系。明天可能就在了。
合上本子。放好。药盒在旁边,九盒,三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药盒上,照在本子上。亮亮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