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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妈妈知道 她来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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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走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拿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我站住了。橘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继续走它的。
我划开。
“喂?”
“小远?”妈妈的声音,有点远,有点小心,“在干嘛呢?”
“走路。”我说。
“走路?在楼下?”
“嗯。”
她沉默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个信息。我在走路。在楼下。不是躺着。
“挺好的。”她说,“多走走好。”
我继续往前走。橘猫已经不见了。太阳晒着,有点热。
“那个……”她又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你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这个问题很难答。说好?上周不好。说不好?这周又好一点。说波动?她听不懂。
“还行。”我说。
又是还行。这个词真好用。什么都能答。
她又沉默了。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剧。还有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在做晚饭。
“妈想来看看你。”她突然说。
我停住了。站在路中间。有人从旁边绕过去,看了我一眼。
“不用。”我说。
“怎么不用?”她的声音急了一点,“你一个人在那儿,又不好好吃饭,又……”
又什么。又生病。又不正常。又让她担心。
“我挺好的。”我说。
“你老说挺好。”她打断我,“挺好挺好,但你瘦成那样,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你当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北都跟我说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你在看医生。在吃药。”
我看着前面的路。太阳照在地上,亮晃晃的。有小孩骑着车过去,咯咯笑。
“妈……”我开口。
“妈来看你。”她又说,这次更坚定了,“明天就来。”
“不用——”
“就这么定了。”她说,“我坐早上的车,中午到你那儿。你把地址发我。”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中间,拿着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了,收到一条消息:“地址发我。”
我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走完剩下的路。上楼。回家。坐下。
妈妈要来。
我看着窗外。天还亮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妈妈要来。明天。中午到。
我站起来,看看屋里。客厅。茶几上堆着几样东西,遥控器,手机充电线,一个苹果核忘了扔。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地上有灰,能看见脚印。
我开始收拾。
把苹果核扔了。充电线绕起来放好。外套挂起来。拿抹布擦茶几,擦桌子,擦窗台。扫地。拖地。干完这些,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还行。
然后去厨房。冰箱里有什么?鸡蛋,西红柿,青菜,还有半袋挂面。牛奶快喝完了。面包剩两片。不够。妈妈来了要吃饭。
明天早上去买菜。
晚上吃药的时候,看着那些药盒。九个,三排。明天妈妈来了会看见它们。她会问吗?会说什么?
不知道。但也不那么怕了。
躺下。闭上眼睛。
夜里醒了一次。三点多。翻个身,又睡着了。
早上七点起来。洗漱。吃药。出门买菜。小区门口就有菜市场,走五分钟。我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鸡蛋,买了水果。提回来的时候手勒得红红的。
十点多,妈妈打电话说到车站了,正往这边走。我说我去接。她说不用,你告诉我几栋几楼。
十一点,门响了。
我开门。
妈妈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那样,烫过的,有点乱。脸晒黑了点,不知道是不是跳广场舞跳的。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睛红了。但没哭。
“进来吧。”我说。
她走进来。放下袋子,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看沙发,看茶几,看窗户,看厨房。然后回头,看着我。
“比我想的好。”她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儿。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是暖的,粗糙的,有洗洁精的味道。和上次一样。
“瘦。”她说。
然后她转身,打开那个大袋子。开始往外拿东西。自己做的酱牛肉,自己腌的咸菜,一兜橘子,一兜苹果,还有一盒排骨,冻着的,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你冰箱在哪儿?”
我带她去厨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放完,看着冰箱里的东西,点点头。
“还行,有菜。”
然后她开始收拾。厨房。擦灶台,洗碗池,整理橱柜。我站着看。她说你坐着去。我没动。她也不管我,继续收拾。
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客厅。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然后去卫生间。然后去卧室。
我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头柜上的药盒。九个,三排。白的,蓝的,绿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我。
“吃药了吗?”
“早上吃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我做饭。她说你做?我说嗯。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厨房忙。洗菜,切菜,开火,炒。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还有排骨汤。排骨是早上买的,炖了快一个小时。
端出来。她坐下,尝了一口。点点头。
“还行。”
我坐下,也吃。她吃得不多,一直看我吃。
“你多吃点。”她说,“太瘦了。”
我低头吃。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她看着,脸上有一点笑。
吃完我收拾。她不让,说我来。两个人抢了一下,还是她赢了。她洗碗,我在旁边站着。
“小北那孩子真好。”她突然说,“多亏她了。”
我点头。
“你以后好好谢谢人家。”
“嗯。”
洗完碗,她擦干手,走回客厅。坐下。我也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来,看着我。
“跟妈说说。”
我看着她的脸。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以前没有这么多白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说什么?”我问。
“说你怎么了。”她说,“小北说你生病了,在吃药。什么病?”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是什么。担心。心疼。想弄明白。
“抑郁症。”我说。
她愣了一下。“抑郁……症?”
“嗯。”
“那是……”
“就是高兴不起来。”我说,“没力气。不想动。不想见人。睡不着。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她听着。没打断。
“不是因为我懒。”我说,“是病。脑子里缺一种东西。吃药能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很粗糙,握得很紧。
“能治好吗?”
“能。”我说,“要慢慢治。”
她点点头。眼睛又红了。但没哭。
“那就治。”她说,“妈陪着你。”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发紧。眼眶后面有什么涌上来。我低下头,看她的手。她的手上有好多皱纹,还有几个老茧。这双手做过多少饭,洗过多少衣服,操过多少心。
“妈。”我说。
“嗯?”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过去,抱住我。我被她抱着,脸埋在她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一点点油烟味。小时候的味道。
“傻孩子。”她说,“说什么对不起。”
我没说话。眼眶里的东西流出来了。湿湿的,热的。在她衣服上洇开。
她抱着我,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和小时候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松开。她看着我,伸手擦了擦我的脸。
“好了。”她说,“没事的。”
我点头。
她站起来。“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想了想。“红烧排骨。”
她笑了。“好,红烧排骨。”
她去厨房忙了。我坐在沙发上,听那些声音。水声,刀声,锅碗碰撞声。油烟机开了,嗡嗡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斜角照进来,在地板上拉长。我看着那块光,听厨房里的声音。
妈妈来了。
她知道我生病了。她没骂我。她说陪着我。
晚上吃了红烧排骨。她做的,和小时候一样好吃。吃了两碗饭。吃完她收拾,我坐着看。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放了个什么剧,也没看进去。
八点多,她说困了。我给她铺床,睡沙发。被子是干净的,枕头也是。她躺下,我站在旁边。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饭。”她说,“然后我就回去了。”
“不多待几天?”
“不了。”她说,“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好好的就行。”
我点头。
“药按时吃。”她说,“有事打电话。周末能回来就回来。”
“好。”
她躺下,闭上眼睛。我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
躺下。看着天花板。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楼的。
手机亮了。妈妈的: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回:随便。
她回:那就粥和咸菜。
我回:好。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夜里没醒。一觉到天亮。
起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声音了。妈妈在做早饭。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
“起来了?洗脸刷牙,马上好。”
粥,咸菜,煎蛋。热乎乎的。我坐下吃。她坐在对面看。
吃完,她收拾东西。那个大袋子又装满了,这次是她带来的那些瓶瓶罐罐,空了。她拎着,站在门口。
“妈走了。”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好好的。”
我点头。
她开门,出去。我跟着到电梯口。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她看着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电梯门关了。数字往下跳。一楼。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进门。坐下。
屋里安静了。但还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一点点油烟味。茶几上还放着她忘了收的杯子。厨房里还有她用过的碗,洗了,放在碗架上。
我坐着。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4月30日。妈妈来了。她知道我生病了。她说陪着我。做了红烧排骨。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妈妈来了。
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一个人,拎着袋子,慢慢往外走。看不清是谁,但可能是妈妈。
我看着她走远。走到小区门口,拐弯,不见了。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