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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旧照片 翻出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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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后第二天，我开始收拾屋子。
不是大扫除，就是这儿理理，那儿放放。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进厨房，把沙发上她用过的毯子叠好，把冰箱里她买的菜码整齐。理到书架的时候，看见最上层塞着一个旧盒子。
红色的，铁皮的，边角都磕掉了漆。上面印着几个字，看不清了。我踮脚拿下来，吹掉灰。打开。
是照片。
满满一盒子。乱糟糟地堆着，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有的边角折了，有的粘在一起。我拿出一叠，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婴儿。
光着身子，趴在床上，抬着头看镜头。脸皱皱的，眼睛眯着，嘴巴张着，像在笑。背景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地，还有一张竹床的腿。
谁拍的？不知道。可能是爸爸。可能是哪个亲戚。
我看着那个婴儿。不认识。但那是我。
第二张，两三岁。
穿着那种开裆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背景是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绿的。
我盯着那个笑。笑得没心没肺的。那是笑吗？是真的开心吗？还是只是被大人逗着，就笑了。
不知道。
第三张，四五岁。
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爸爸年轻，头发还黑，脸上没皱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妈妈站在旁边，也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我骑在上面，笑得眼睛都眯了。
一家三口。都笑着。
我把这张照片拿出来，放在旁边。
第四张，六七岁。
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第一天上学。穿着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脸绷着，有点紧张。眼睛看着镜头，但眼神不知道在看哪。
没笑。
我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天上学。紧张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五张，八九岁。
和几个小孩一起，在河边玩。光着脚，裤腿卷着，站在水里。旁边的人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脸也模糊了。只记得那天太阳很晒，水很凉，摸到几条小鱼，装在玻璃瓶里，后来死了。
我笑着。那种笑，是玩的时候被大人喊了，回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玩。
第六张，十一二岁。
小学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穿着校服，白衬衫，蓝裙子。头发剪短了，齐耳的。脸瘦了一点，眼睛还是那样。没笑。所有人都在笑，就我没笑。拍照的老师说，笑一个。我笑了吗？好像笑了。但照片里没笑。
我盯着那个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有点靠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突出也不落后。就站在那儿。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第七张，十三四岁。
初中。和几个同学一起，在操场上。体育课。都穿着运动服，汗涔涔的。我站在中间，手搭在旁边人肩上。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了。只记得是坐我后排的，上课老借我橡皮。
我笑着。但那种笑，有点不一样。不是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了。是那种，知道有人在拍，所以笑一下的笑。
第八张，十五六岁。
高中。宿舍里。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打打闹闹的。我趴在最上面，探出半个头，看着镜头。头发长了，遮住半边脸。眼睛有点红，可能是熬夜了。
没笑。就看着。
那时候已经开始熬夜了。不是学习，是睡不着。躺着，听别人打呼噜，看天花板。天亮才迷糊一会儿。然后起来，上课，吃饭，再躺下。循环。
第九张，十七八岁。
高考完。毕业聚餐。一堆人围着桌子，举着杯子，对着镜头喊。我坐在角落，端着杯子，没喊。有人喊我，林远，笑一个。我笑了一下。快门按了。照片里，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到不了眼睛。
眼睛是空的。和现在一样。
第十张，十九岁。
大学。入学军训。穿着迷彩服，站得直直的，晒得黑黑的。脸绷着，眼睛看着镜头。没笑。旁边的人都在笑，就我没笑。教官说，笑一个。我笑了吗？好像笑了。但照片里没笑。
第十一张，二十岁。
大学宿舍。几个人围着电脑打游戏。我坐在旁边，看手机。有人偷拍。我抬头，刚好被拍下来。表情是那种，有点烦，有点无奈。嘴抿着，眉头皱着。
第十二张，二十一岁。
和小北的合照。在学校湖边，背景是柳树。她笑着，搂着我肩膀，比着耶。我站着，嘴角弯了一点。算是笑吧。但那笑，很轻。像完成任务。
小北说，你笑一个嘛。我就笑了一个。她按快门。就这张。
我把这张拿出来，放在旁边。
第十三张，二十二岁。
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图书馆前面。旁边是同学，都在扔帽子。我没扔，就站着。帽子在手里，攥着。脸看着镜头，没笑。眼睛还是那样。空的。
第十四张，二十三岁。
第一份工作。工位上。同事拍的，说是纪念第一天入职。我坐在电脑前，转过来，对着镜头。脸有点肿，没睡好。没笑。
第十五张，二十四岁。
没有了。二十四岁一张照片都没有。手机里有吗？可能有。但没洗出来。没存进这个盒子。二十四岁在干嘛？上班。下班。躺着。吃药。
现在二十五了。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去。放得很慢。每一张都再看一眼。从婴儿，到小孩，到少年，到青年。从笑着，到不笑。从眼睛有光，到眼睛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看着那张婴儿照。趴着，抬着头，眯着眼。那时候有光。后来也有。小学毕业照，没笑，但眼睛还有一点。初中那张，笑了一下，但笑是假的。高中那张，眼睛红了，空的。大学那张，空的。毕业那张，空的。
是从高中开始的吗？还是初中？还是更早？
不记得了。像那条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只记得有一天抬头看，它就在那儿了。从灯到窗户，细细的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但一直在。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书架最上层。和拿下来之前一样。
坐着。看着窗外。太阳偏西了，光从斜角照进来，在地板上拉长。
手机响了。小北的。
“干嘛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干嘛呢。翻旧照片。想事情。
“没干嘛。”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
“真的？”
我看着那个歪头的柴犬。傻乎乎的。笑了一下。
“真的。刚收拾东西，翻到旧照片。”
她回：“哇，给我看看。”
我拿起手机，对着那些照片拍了几张。发过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我笑了一下。
“现在不可爱了？”
她发了一个柴犬翻白眼的表情包。
“现在也还行吧。”
我看着那个白眼。又笑了一下。
然后她问：“你从小到大，变化挺大的。”
我看着这行字。变化挺大的。从笑着，到不笑。从眼睛有光，到眼睛空。
“嗯。”我回。
她没再问。发了一个柴犬摸头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人在遛狗。有小孩跑过去。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
药盒在桌上。九个，三排。白的，蓝的，绿的。我拿起那个白的，抠出一片。放嘴里，喝水咽下去。蓝的晚上吃。
放回去。坐下。
翻开本子。拿起笔。今天还没记。写：
5月8日。翻旧照片。从笑着到不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一直在。
合上本子。放好。
窗外的灯亮着。我看着那些灯。想着那些照片。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那个站在河边玩水的小孩。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小学毕业生。那个宿舍里探出半个头的高中生。那个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的年轻人。
都是我吗。
是。都是。
但哪一个是真的。
不知道。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手机亮了。妈妈的。
“睡了吗？”
我回：“还没。”
她回：“早点睡。别熬夜。”
我回：“好。”
她回：“爱你。”
我看着这两个字。她很少说这个。今天怎么了。
我回：“我也爱你。”
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躺下。闭上眼睛。
夜里醒了。三点多。翻个身。又睡着了。
梦见了什么。小时候。河边。水很凉。摸到几条小鱼。装在玻璃瓶里。后来死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
我躺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
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