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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高二那年 第一次起不 ...


  •   高二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起不来床。
      不是生病。不是发烧。就是起不来。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醒了。知道该起来了。要上学。要早读。要赶在七点二十之前到教室。但身体没动。躺着。看天花板。
      那个天花板和现在的不一样。是白色的,但有一块水渍,淡黄色的,像地图。我每天躺着看它。看那个水渍的形状,想象它是哪个国家。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后来那块水渍越来越大,地图变了形。
      第一次是周二。
      我躺到七点。七点十分。七点二十。妈妈来敲门,喊:“小远,还不起来?迟到了!”
      我说:“起了。”
      但没起。
      她又喊:“快点!粥在桌上!”
      我说:“嗯。”
      还是没起。
      躺到七点四十。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没吃早饭。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不吃饭啊?”我没回头。跑着去学校。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上了一半。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坐回座位。同桌小声问:“怎么了?”我说:“起晚了。”
      第二次是周五。
      又是那样。闹钟响了,醒了,起不来。躺着。看水渍。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妈妈敲门。我说起了。但没起。七点四十起来。没吃早饭。跑着去学校。迟到了半节课。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变成了习惯。每周总有一两天起不来。有时候是周二,有时候是周四,有时候连着两天。妈妈开始骂:“你是不是晚上不睡?看手机看到几点?”我说没有。她不信。她检查我手机,查我睡觉时间。查不出什么。但还是骂。
      “懒!”她说,“就是懒!”
      我不知道是不是懒。就是起不来。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很重。看不见。但压得死死的。
      班主任找过我一次。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最近怎么回事,老迟到。我看着她的桌子,上面堆着作业本,红笔,保温杯。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叹口气。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是不是学习压力大?”
      我想了想。压力。高二了,要分科了。爸妈说学理科好就业。我自己不知道想学什么。但这不是压力。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还好。”我说。
      她又叹口气。说回去好好想想,别再迟到了。我说好。然后走了。
      后来就不怎么迟到了。不是起来了,是开始请假了。早上起不来,就直接让妈妈帮忙请假。说头疼。说肚子疼。说什么都行。她帮我请。请假条上写:身体不适。
      请假多了,她又开始骂。说总请假成绩会掉。说高二了关键时期。说你看人家谁谁谁,天天六点起床学习。我听着。不说话。她骂完,去做饭。我躺着。看水渍。
      有一次她带我去看医生。社区医院,一个老大夫,戴着老花镜。问怎么了。妈妈说老说头疼,起不来床。大夫让我张嘴,看舌头。量血压。听心跳。都正常。说可能是学习累的,多休息,别熬夜。开了点维生素。回来吃了,没用。
      那时候不知道有抑郁症这个病。不知道起不来床是症状。不知道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人,都是症状。以为是懒。以为是自己不行。以为别人都能起来,就我起不来,是我有问题。
      那种感觉一直跟着我。像影子。看不见,但一直在。
      后来有一阵子好了。春天的时候,阳光好,暖和了。我每天都能起来,不迟到,也不请假。妈妈很高兴,说终于正常了。我自己也高兴。以为好了。以为过去了。
      但第二年秋天,又来了。
      一模一样的。起不来。躺着。看水渍。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妈妈又骂。又请假。又去看医生。又开维生素。又没用。又慢慢好了。
      来来回回。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
      高二那年,我学会了装。
      装正常。早上起来,虽然不想起,但起了。到学校,虽然不想说话,但说了。上课,虽然听不进去,但坐着。下课,虽然不想动,但动。
      装得很累。但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知道累了。
      那时候有一个同桌,叫陈晨。瘦瘦小小的,戴眼镜,话多。每天上课叽叽喳喳的,传纸条,讲小话。我不怎么理他,但他一直说。后来他说:“你话好少啊。”我说嗯。他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不笑?”我说没什么好笑的。他想了想,说:“也是。”
      后来他就不怎么说了。但还是坐一起。偶尔借我橡皮,问我题,分我零食。我没拒绝。但也没主动。
      高二结束的时候分班。我学理,他学文。就没再见过了。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戴眼镜,话多,分过我零食。
      还有一个人,是坐我后面的,叫周敏。女生,长头发,成绩好。她老问我题。物理,数学,化学。我都会,就给她讲。她听完说谢谢,然后继续做题。后来有一次她给我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是不是不开心?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揉掉,扔了。没回。
      她后来没再问了。但偶尔会放一颗糖在我桌上。奶糖,大白兔的。我吃了。没说过谢谢。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雾。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感觉,都模模糊糊的。但那种起不来的感觉还记得。很清晰。像昨天。
      还有那个天花板。那块水渍。非洲。南美洲。澳大利亚。后来水渍越来越大,澳大利亚没了,变成一大片。我就不看了。
      高二那年过去,高三来了。高三更忙,更累,更没时间想这些。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十一点睡觉。累到没力气想。挺好的。累了就不想了。累了就能睡着。累了就没空起不来。
      后来高考。考上大学。离开家。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但没变。
      只是换了天花板。从那块水渍,换成宿舍的白色。再换成出租屋的白色。现在这个,有一道裂缝。从灯到窗户,细细的一条。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懒,是生病了。如果那时候有人带我去看医生,开药,做咨询。如果那时候有人像小北对我一样,对我。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如果。
      那时候就是那样。不知道。没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么扛着。扛到现在。
      手机响了。小北的。
      “干嘛呢?”
      我看着这行字。干嘛呢。想以前的事。想高二那年。
      “没干嘛。”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
      “真的?”
      我想了想。回:“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高二。那会儿也起不来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
      “那时候有人帮你吗?”
      我看着这行字。那时候有人帮我吗。妈妈骂我懒。班主任找我谈话。同学放一颗糖。没有了。
      “没有。”我回。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个柴犬抱抱的表情包。
      “现在有人帮你了。”
      我看着那个抱抱的柴犬。两个小爪子张着,要抱抱的样子。笑了一下。
      “嗯。”我回。
      她发:“我在。”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我回。
      她发了一个柴犬摇尾巴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
      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5月10日。想起高二那年。起不来床。没人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现在知道了。是生病了。不是懒。
      合上本子。放好。
      窗外的灯亮着。我看着那些灯。想着高二的自己。躺在那块水渍下面,不知道怎么了。没人告诉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的我可以告诉他。是生病了。不是你的错。
      但听不见了。那个高二的我,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躺下。闭上眼睛。
      夜里醒了一次。三点多。翻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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