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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大二那晚 躺了三天。 ...


  •   大二那年冬天,我躺在床上,三天没去上课。
      不是决定不去的。是第一天没起来,第二天更起不来,第三天就彻底躺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翻身都难。
      宿舍里很吵。室友们进进出出,说话,笑,打游戏,打电话。那些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隔着什么。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能看见,能听见,但碰不到。
      第一天的时候,有人问:“林远,你不去上课?”
      我说:“不去了。”
      他们就没再问。
      第二天,有人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们也没再问。
      第三天,没人问了。我躺着,听他们说话。说老师点名了,说食堂新出了什么菜,说晚上去不去网吧。那些话飘进来,落在我身上,又滑下去。和我没关系。
      床很窄。宿舍的床,一米宽,两米长。我侧躺着,面对着墙。墙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褐色的,形状像只猫。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白天看,晚上看,醒了看,迷糊了也看。
      饿了。但不想起来。渴了。但不想起来。膀胱胀了。憋到不行了,才起来去厕所。然后回来,继续躺着。
      那三天吃了什么?不记得了。可能吃了室友给的饼干。可能没吃。喝了水。厕所去了几次。其他时间都躺着。
      辅导员来过一次。敲门,问林远在吗。室友说在,躺着呢。辅导员走进来,站在床边,叫我。我翻过身,看她。她说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皱着眉,说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我说没事,就是累了。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妈妈打过电话。我看着屏幕亮,看着它暗。没接。她又打,又暗。然后发消息:怎么不接电话?我回:在图书馆,静音。她回:哦,那好好学。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那三天,我觉得我就要这么躺下去了。躺到毕业,躺到工作,躺到死。反正都一样。躺着和起来,有什么区别?起来也是躺着。躺着也是躺着。
      第四天,有人砸门。
      不是敲,是砸。砰砰砰的,整层楼都能听见。我躺着,没动。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走到我床边,站着。
      我翻过身。看见小北。
      她站在那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冻得红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她瞪着我,喘着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你他妈吓死我了。”她说。
      和现在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听见她走到门口,对什么人说话。是室友。她说:“没事,我找他。”然后门关上了。她走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我。
      “起来。”
      我没动。
      她伸手,把我被子掀了。冷空气钻进来,我一激灵。她拽着我胳膊,往上拉。我顺着她的力坐起来。头晕,天旋地转。
      “穿衣服。”
      她把羽绒服扔给我。我穿上。她拉着我往外走。我踉踉跄跄地跟着。下楼,出宿舍,风刮在脸上,疼。我眯着眼,跟着她走。
      走到食堂。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去买饭。端回来两碗麻辣烫,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递给我筷子。
      “吃。”
      我低头吃。烫,辣,但好吃。吃了几口,不想吃了。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
      “再吃一口。”
      我拿起筷子,再吃一口。
      她又说:“再吃一口。”
      我又吃一口。
      就这样,她一口一口地催,我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大半碗,实在吃不下了。她没再逼我。
      吃完,她坐着,看着我。
      “几天了?”
      我想了想。几天了。三天。还是四天?
      “三天。”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食堂里人来人往,端着盘子走过,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那些声音很近,但这次,好像没那么远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我问。
      “你室友跟我说的。”她说,“说你三天没出门了。”
      我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滩水渍,不知道谁洒的。
      “谢谢。”我说。
      她没接话。站起来,去收碗。回来,坐下。
      “明天我来叫你吃饭。”她说,“天天来。”
      我看着她。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为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吃饭。”
      我看着她。她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热的。眼睛很亮,看着我。
      “你以前认识我吗?”我问。
      “不认识。”她说,“但现在是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叫你吃早饭。”
      然后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马尾辫,走得很急,像有什么事赶着。出了食堂门,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真的来了。敲门。我起来。去吃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天天来。有时候吃早饭,有时候午饭,有时候晚饭。她不来的时候,就让室友叫我。或者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她不让我躺着。不让我不吃饭。不让我一个人。
      有一次我没开门。她就站在门口,隔一会儿喊一声。喊了半小时,我自己烦了,开门。她看着我,也不生气,就说:“走吧,吃饭。”
      后来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她说:“因为你需要。”我说那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她说:“因为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什么?看出来我快不行了。看出来我需要人拉一把。看出来我不想一个人。
      那段时间,我慢慢好了。不是彻底好了,是好了一点。能起来,能吃饭,能去上课。虽然还是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但能装了。装正常。和以前一样。
      小北一直在我旁边。不是天天来,但经常来。发消息,打电话,约吃饭。她话多,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听着,偶尔回一句。她说够了,就走了。第二天又来。
      后来我知道,她也看过医生。也在吃药。也躺过起不来。所以她看得出来。所以她一直来。
      “你怎么好的?”我问她。
      她说:“慢慢好的。有人拉着,就慢慢好了。”
      有人拉着。她就是拉我的那个人。
      现在,八年过去了。她还在这儿。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窗外阳光很好。手机响了。小北的。
      “干嘛呢?”
      我看着这行字。干嘛呢。想以前的事。想大二那年。想她砸门进来的样子。
      “想以前的事。”我回。
      “什么事?”
      “大二那年。你砸门叫我吃饭。”
      她发了一个柴犬得意的表情包。
      “厉害吧?我那时候就知道你需要我。”
      我笑了一下。回:“嗯。”
      她又发了一个柴犬摇尾巴的表情包。
      “所以你现在也得听我的。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下楼。”
      我回:“好。”
      她回:“乖。”
      我看着这个字。乖。她打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肯定在笑。
      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药盒上。九个,三排。白的,蓝的,绿的。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有个人穿着粉色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小北。
      不是。她今天上班。不会在这儿。
      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吃药。
      翻开本子。拿起笔。写:
      5月11日。想起大二那年。她砸门进来,叫我吃饭。现在她还在这儿。
      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现在她还在这儿。
      合上本子。放好。
      窗外的光慢慢变黄。太阳偏西了。我看着那道光,想着那时候的事。那时候躺着,觉得永远不会好了。现在虽然还会反复,但知道会好的。因为有人拉着。
      小北。还有妈妈。还有周医生。还有那只橘猫。还有每天下楼十分钟的小目标。
      一个一个拉着我。
      躺下。闭上眼睛。夜里没醒。一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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