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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诊断 中度抑郁症 ...


  •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深棕色的,皮质,有点凉。面前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电脑、一个笔筒、一叠文件。电脑屏幕黑着,能照出人影。我看了那人影一眼,模糊的一团,认不出是谁。
      周医生坐在桌子对面。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圆脸,马尾,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本子,还没写字。
      “林远?”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大概是挂号的信息。
      我点头。
      “二十五岁?”
      点头。
      “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平面设计?还是……”
      “网页。UI。”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今天是谁陪你来的?”
      我愣了一下。“朋友。”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
      她又点点头。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我。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判。就是看着。等着。像在等我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扣着。指甲有点长,指甲缝里有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
      沉默。有几秒。十几秒。不知道。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睡得怎么样。夜里醒很多次。数不清多少次。醒了再睡,睡了再醒。早上起不来。躺很久。
      “不好。”我说。
      “怎么不好?”
      “醒得多。”
      “大概醒几次?”
      “三四次。有时候更多。”
      她记下来。“能睡着吗?我是说,醒了之后能再睡着吗?”
      “能。但睡不沉。”
      “做梦吗?”
      想。做梦。但梦到什么不记得。只记得醒的时候心跳很快。
      “做。不记得内容。”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白天困吗?”
      “不困。”
      “一直不困?”
      “一直。”
      她记了几笔。抬起眼看我。
      “吃饭呢?”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握着笔。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没涂颜色。
      “吃。”
      “吃多少?”
      想。昨天吃了什么?小北煮的面。前天呢?粥和包子。大前天呢?不记得了。
      “不多。”
      “一天几顿?”
      “不一定。”
      “最久的一次多久没吃?”
      我看着她的脸。她也看着我。那个问题像石头一样落下来,砸在我面前。多久没吃。第三章。第四章。那些日子。不数日子的日子。
      “三天。”我说。声音很轻。
      她点点头。没追问。记下来。
      “体重有变化吗?”
      “瘦了。”
      “瘦多少?”
      “不知道。裤子松了。”
      她记下来。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我。
      “你这次来,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个黑着的电脑屏幕。屏幕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也在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说什么?说小北逼我来的?说我不正常?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朋友让我来的。”我说。
      “你自己想来吗?”
      想吗?不知道。想。不想。都有一点。想是因为累。太累了。不想是因为怕。怕什么?怕确诊。怕真的有事。怕没事。怕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矫情。
      “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等着。
      沉默又落下来。这个房间很安静。窗帘拉着,遮光的,只透进来一点边缘的光。空调嗡嗡响,很轻。门外偶尔有脚步声,很远了。
      “你最近一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
      开心。什么叫开心。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上次心里轻松一点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是想不起来。像有个黑洞把那些都吸走了。
      “不记得了。”我说。
      “那最近一次觉得难过呢?”
      难过。每天。每时每刻。但也不是难过。是别的。是空的。是重的。是没有感觉,又全是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说不清。
      “不知道。”她说。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和。但那种平和让我不舒服。像被看穿了,又像什么也没被看到。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没用?”
      我盯着她桌角的一个东西。一个小摆件,陶瓷的,是一只猫,举着一只爪子,像在打招呼。白色的,眼睛是两点黑。
      有。每天。每时每刻。做不好工作。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妈妈。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按时起床都做不到。活着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连活着都做不好。
      “有。”我说。
      她点点头。记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多久了。问以前有过吗。问有没有看过医生。问家里人有没有这种情况。我答了。很久了。以前有过。没看过。不知道。
      她一直记。笔尖沙沙响。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想过死?”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死。想过吗?想过。但不是那种想。不是想怎么死,不是想什么时候死。是想如果死了就好了。如果不用再醒过来就好了。如果从来没有出生过就好了。那种想。
      “想过。”我说。
      “怎么想的?”
      “就是……如果不用再醒了,就好了。”
      “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计划。没有。没想过怎么死。没想过什么时候死。就是那种很飘的想,像做梦一样。
      “没有。”
      她点点头。又在记。
      然后她问了很多别的问题。问小时候的事,问家里的事,问工作的事,问朋友的事。我答着答着,发现自己在说很多话。比平时说的多。比跟小北说的多。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一直在听。可能是她不会打断。可能是她问的那些问题,让我也想弄清楚答案。
      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我不知道时间。
      最后她合上本子,看着我。
      “林远,根据我们今天的谈话,我初步判断你有中度抑郁症。”
      那几个字落下来。中度。抑郁症。我听着,脑子里空空的。早就知道。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这是一种病,和感冒发烧一样,是可以治的。”
      我看着那只陶瓷猫。它举着爪子,好像在打招呼。
      “我会给你开一些药。抗抑郁的,还有助眠的。需要按时吃,刚开始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口干、嗜睡,但一般一两周后会缓解。”
      她低头写处方。我看着她写。字迹潦草,看不懂。
      “两周后复诊。可以吗?”
      我点头。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光从走廊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出去。
      小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她抬头,站起来。
      “怎么样?”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样。确诊了。中度抑郁症。开药了。两周后复诊。这些话说出来,好像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把单子给她看。她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
      “走吧,取药去。”
      下楼,交费,取药。窗口里的药剂师是个男的,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看了处方,转身去拿药。回来的时候递出来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
      “一天一次,睡前吃。这个一天两次,早饭后午饭后的。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来问。”
      我接过袋子。塑料袋很轻,但提着有点重。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小北走在我旁边。没说话。走了几步,她伸手,把药袋接过去。
      “我拿着。”
      我没争。
      地铁上人很多。下班高峰,挤来挤去的。我们站在车门边,她护着那个药袋,我靠着立柱。隧道壁飞速后退,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
      到站了。下车。出站。往家走。
      楼下,她站住了。
      “我就不上去了。”她说,“你回去好好吃饭。冰箱里有我买的牛奶水果。药记得吃。”
      我点头。
      她看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别再不接。”
      我点头。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过马路,拐弯,不见了。
      上楼。开门。进门。屋里黑。没开灯。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灯。灯亮了,白的,照得一屋子惨白。
      我把药袋放在桌上。坐下。看着那几个盒子。
      盐酸舍曲林片。艾司唑仑片。还有一种,名字很长,记不住。
      抗抑郁的。助眠的。调节情绪的。
      我拿起舍曲林的盒子,看说明书。正面印着药名,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禁忌,注意事项。我看了几条。恶心,口干,失眠或嗜睡,性功能减退。又看了几条。可能增加自杀风险。需要密切观察。
      我把盒子放下。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有牛奶,小北买的。还有鸡蛋,西红柿,面包。我拿出牛奶,倒了一杯。凉的。喝了几口。放下。
      走回桌边。坐下。又看那些药盒。
      中度抑郁症。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中度。不是轻度。不是重度。是中间。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像我现在的生活。
      手机亮了。小北的: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她回:吃药了吗?
      我看着那几个药盒。拿起来,打开舍曲林的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一面有刻痕。我抠出一片,放嘴里。就着凉水咽下去。没味道。
      然后回她:吃了。
      她回:好。明天我来看你。
      我把手机放下。坐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药吃下去了。没什么感觉。可能没那么快。说明书上说两周才起效。两周。十四天。我可以数着。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有人在下面走,小小的影子。
      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下。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隔壁楼的。我盯着那点光,想着今天的事。周医生。那个诊室。那些问题。中度抑郁症。药。复诊。
      脑子里塞了很多东西,但又空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夜里醒了。看了一下手机,三点十四。然后翻个身,又睡着了。再醒是五点二十。又睡着了。再醒是七点。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痕。我看着那道痕。今天的光比昨天亮。可能是晴天。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
      洗漱。冰箱。牛奶,面包。吃了几口。然后坐下来,看那几盒药。舍曲林,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那次还没吃。
      抠出一片。咽下去。
      坐着。等。等什么?不知道。等它起效?等它改变什么?没那么快。
      手机响了。妈妈的消息:周末回不回来?
      我回:这周有事,下周回。
      她回:好,那下周。排骨给你留着。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满屋都是。很亮。刺眼。但没闭眼。就那么站着,看外面的楼,外面的天,外面飞过的鸟。
      今天是新的一天。
      确诊后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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