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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药 第一周,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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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三个盒子。白的,蓝的,还有一种是绿的。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舍曲林,艾司唑仑,还有一个名字很长的,记不住。说明书叠得整整齐齐,塞在盒子里,露出一点边。
早上那一片已经咽下去了。现在快中午了。没什么感觉。也许有一点头晕,但不确定。可能是心理作用。
我伸出手,把那个绿盒子的说明书抽出来,展开。密密麻麻的字,很小。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禁忌,注意事项。我一行一行看。恶心、口干、失眠或嗜睡、头晕、乏力、便秘、食欲减退、性功能减退……下面还有一行:可能增加自杀风险,服药初期需密切观察。
我看着那行字。增加自杀风险。刚吃的药,可能会让我更想死。这算什么。
把说明书叠回去,塞进盒子。站起来,去倒水。喝了几口,又坐回来。
手机亮了。小北的:吃了没?
我回:吃了。
她回: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也许有点飘。也许没有。
回:没感觉。
她回:正常,要过几天才起效。别急。
我回:嗯。
放下手机。坐着。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药盒上,给它们镶了一圈亮边。我看着那圈亮边,看了很久。
中午了。该吃饭。冰箱里有小北买的牛奶、鸡蛋、西红柿、面包。我拿出面包,两片。拿出牛奶,倒一杯。面包干,有点噎,就着牛奶咽下去。吃完,把盘子洗了,放回碗架。
下午干什么。
不知道。
坐回沙发上。手机刷了一会儿,刷不动。放下。看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飘。楼下有人走过,小小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移。
两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妈妈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划开。
“喂?”
“小远?”妈妈的声音,有点远,“在干嘛呢?”
“没干嘛。”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顿了一下。“面包,牛奶。”
“就吃这个?”她的声音提起来,“那哪行,没营养。晚上自己做点饭,炒个菜。”
“嗯。”
沉默了几秒。能听见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剧。
“周末回来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周末。明天就是周六。周医生说要两周后复诊。药刚吃了一天。不想动。不想坐两小时高铁。不想见人。
“这周有事。”我说。
“什么事?”
不知道。什么事。没什么事。但不想说没事。没事为什么不回来。
“加班。”
又是沉默。那种沉默比说话更重,压在我耳朵上。
“你上次就说加班。”妈妈说,“上上次也说加班。你老加班。”
我没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窗外的天。云移了一点,露出更蓝的一块。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下周一定?”
“嗯。”
她叹一口气。那种很长的,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气。我听过很多次了。小时候不想上学,她叹这种气。后来去外地读书,她打电话叹这种气。现在,还是这种气。
“那你照顾好自己。”她说,“别老吃面包牛奶,做点热的。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
“药按时吃。”
我愣了一下。药。她知道什么药?
“什么药?”
“你不是在吃药吗?”她说,“小北跟我说了,你最近身体不好,在吃药。”
小北。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小北跟她说了。说了多少。说了什么病。不知道。
“嗯。”
“什么病啊?”妈妈问。声音有点小心,像怕问错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那几朵云又移了一点。怎么回答。说抑郁症?中度抑郁症?她听得懂吗?她会不会觉得是我想太多?会不会说你就是闲的,找点事做就好了?
“就是……”我顿住。想找一个她能接受的词。“神经性的。睡不好。”
“神经性?”她重复了一遍,“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压力大,睡不好,没精神。”我说,“吃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哦。”她好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压力别太大,工作做不完就慢慢做,别逼自己。”
“嗯。”
“那下周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下去,黑了。能照出人影。模糊的一团。
小北跟她说了。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谢。生气她没告诉我。感谢她帮我解释。但也许,只是也许,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说了最简单的版本。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个:你跟我妈说了?
她很快回:嗯,她打电话问我。说联系不上你,担心。我就说你身体不好在吃药。
我看了几秒。回:好。
她回:生气了?
我回:没有。
她回:真没有?
我想了想。没有。真的没有。甚至有点轻松。不用自己说了。
回:真没有。
她发了一个柴犬摸头的表情包。
晚上,该吃第二次药了。
我把那个蓝盒子拿起来,艾司唑仑,助眠的。打开,抠出一片。白的,比舍曲林小一点。放嘴里,喝水咽下去。
然后坐着等。等它起效。说明书上说,睡前吃。现在才八点,太早了。但吃了就吃了吧。
坐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不是平时的困。是那种很重的,从里往外涌的困。眼皮发沉,手脚发软。我站起来,走到卧室,躺下。
床很软。被子很软。整个人陷进去。眼皮合上。睡着了。
不知道几点醒的。看看手机,一点四十。然后翻个身,又睡着了。再醒,四点二十。又睡着。再醒,七点十分。天亮了。
睡了一整夜。虽然醒了几次,但睡了一整夜。很久没有这样了。我躺着,看着天花板,想这件事。药有用。至少助眠的有用。
起来。洗漱。吃药。早饭。面包牛奶。然后坐着。
今天是周六。不用工作。不用出门。可以就这么坐着。
手机响了。小北的:今天干嘛?
我回:没干嘛。
她回:我下午过来。
我回:好。
下午两点,门响了。我开门。小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走进来,把袋子放桌上,开始往外拿。一盒草莓,红红的,很新鲜。一兜橘子。一袋排骨。还有几样蔬菜。
“今天给你炖排骨。”她说,“你妈说的,你爱吃。”
我看着那袋排骨。在塑料袋里,红白相间,还带着点冰碴。
“你冰箱里有锅吗?”她问。
“有。没用过。”
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开始忙活。洗排骨,焯水,切姜,剥蒜。厨房里响起各种声音。水声,刀声,锅碗碰撞声。油烟机开了,嗡嗡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那些声音。窗外阳光很好。厨房里飘出香味,肉香,姜蒜的香。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妈妈做饭的味道。
她忙了一个多小时。端出来一碗排骨汤。汤清亮的,上面飘着一点油花,几块排骨沉在底下,还有玉米段,胡萝卜块。热气腾腾的。
“吃。”
我接过来。烫。吹了吹,喝一口汤。咸的,鲜的,暖暖的从喉咙下去。排骨肉炖得烂了,从骨头上脱下来,咬一口,香。玉米甜,胡萝卜也甜。
我吃着。她坐在旁边看手机。吃完了,碗放下。她抬头。
“饱了?”
“饱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把碗收了。洗完出来,坐在旁边。
“药吃了?”
“吃了。”
“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助眠的有用。睡得好了。”
“那个抗抑郁的呢?”
“没感觉。才两天。”
她点点头。“周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复诊?”
“两周后。”
“那我陪你去。”
我看着她。她低头看手机,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认真看。余光在我身上。
“小北。”我说。
“嗯?”
“谢谢。”
她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谢什么。你以前也帮过我。”
以前。我想起来了。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子她状态不好,天天躺着,不去上课。我去宿舍找她,拉她出去吃饭,就像她现在对我这样。
“你那时候……”我说。
“嗯。”她点点头,“看过医生。吃过药。好了。”
我看着她的脸。现在她好好的。会笑,会生气,会骂人,会照顾人。
“会好的。”她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傍晚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变暗。排骨汤还剩半锅,在锅里放着。明天热一热还能喝。
药按时吃了。晚上睡得还行。醒两次,但能再睡着。
周日,小北没来。我自己待着。吃了药,吃了饭,看了手机,发了会儿呆。傍晚的时候,下楼走了一圈。十分钟。电梯,楼门口,绕着小区走一圈,回来。腿有点软,但走完了。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一个邻居。住我隔壁的,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稀的,每次见面都点点头。他看见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然后进楼,等电梯。他跟着进来,站在旁边。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他看着电梯门,我看着地板。到了一楼,他下,我上。
回家。关门。躺下。
周一。该工作了。
手机里有主管发的消息:上周那个方案,客户要改,第四版了,你尽快。
我看着这行字。尽快。尽快是多快。我打开电脑,打开文件。屏幕上是一张网页设计图,配色,排版,字体。我盯着它,盯了很久。不知道从哪下手。
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下午三点,主管又发:改得怎么样了?
我回:在弄。
然后继续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
四点,我开始改。手很慢,每个操作都要想很久。删掉一条线,加上一条线。颜色调淡一点。字体换一个。改了三个小时,存盘,发过去。
主管回:收到,我看一下。
我关了电脑。倒在床上。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涌的累。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晚上吃药的时候,看着那些药盒,想,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上班。每天都要上班。每天都要吃药。每天都要活着。
有点不想吃。但又吃了。
周二。周三。周四。每天一样。起来,吃药,上班,改图,吃饭,吃药,睡觉。醒几次,但能睡着。药好像有用。又好像没用。情绪还是那样,空的,重的。但没那么空了。或者只是习惯了。
周五晚上,妈妈打电话。
“明天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明天。周六。答应过她。
“回。”
“几点?”
“下午。”
“好,我早点去买菜。”
挂了电话。我坐着,想明天回家的事。要坐两小时高铁。要见人。要回答那些问题。你怎么瘦了?工作累不累?吃药好点没?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答应过了。
周六下午,我出门了。坐地铁,坐高铁,坐公交。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妈妈开门,说瘦了。爸爸坐沙发上看电视,点点头。吃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我吃了两碗。妈妈说多吃点。爸爸说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
晚上躺自己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往窗户那边延伸,像一条细细的河。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小北消息:到家了?
我回:嗯。
她回:好好休息。
我回:你也是。
放下手机。关灯。黑。
裂缝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